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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当代文学理论的经验、困局与出路_童庆炳(一、文学修辞与中外修辞批评理论的遗产) 第(5/15)页

在这里我想介绍苏联早期的心理学家、艺术心理学家、艺术理论家列·谢·维戈斯基《艺术心理学》一书中的一些论点。他说要在一切艺术作品中区分开两种情绪,一种是由材料引起的情绪,一种是由形式引起的情绪。他认为这两种情绪处在经常的对抗之中,它们指向相反的方向,而文学艺术作品应该包含向两个相反方向发展的**,这种**消失在一个终点上,就好像电路“短路”一样。维戈斯基的意思是说,在许多作品中形式和题材的情调不但是不相吻合的,而且是处于对抗当中的。比如说题材指向沉重、苦闷、凄惨,而形式则指向超脱、轻松、欢快,形式与题材所指的方向是完全相反的,但是又相反相成,达到和谐统一的境界。维戈斯基所举的一个最有名的例子就是俄国作家蒲宁(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的一个短篇小说《轻轻的呼吸》。《轻轻的呼吸》讲一个什么故事呢?讲一个女中学生叫奥丽雅的故事,她在那所中学里是最具有魅力的漂亮姑娘,大家都围着她转,男生围着她转不说,女生也围着她转,魅力四射。但是这个女中学生道德败坏,一方面和一个哥萨克士兵谈恋爱,另一方面又跟一个五十六岁的老地主乱搞,这件事终于被她的恋人知道了,哥萨克士兵来到了她所在的城市,在火车站上一枪把奥丽雅打死了。就是这么一个故事。但整个小说经过作家的文学修辞处理完全不是这么一个内容。我刚才讲的那么一个故事用维戈斯基的话来讲,是“生活的溃疡”,是一段乱七八糟的生活,是一个完全没有什么意思的故事,是一个**的女中学生的生活故事,是一个外省女中学生毫不稀奇、微不足道和毫无意义的生活。这么一个故事写出来就是“生活的混沌”、“生活的浑水”、“生活的溃疡”,完全没有什么意思。但是经过作家的叙述和修辞处理以后,即经过形式的征服以后,情况就完全不同了。原来作家在这里强调的不是故事本身乌七八糟的东西,他写出的是一种“乍暖还寒的春天的气息”。作家在写这个故事的时候,安插了一个班主任,这个班主任是个老处女,她已经三十多岁了,但还没有尝过当女人的滋味。她非常羡慕奥丽雅。有一次她在教室旁边听到奥丽雅跟一群女生介绍她怎么能吸引男生。奥丽雅绘声绘色地说,我祖父留下很多书,有一本书叫《古代笑林》,那本书里专门讲女子怎样才变得有魅力,怎样才能吸引男人,比如说,女人的呼吸、喘气,应该是轻轻的,轻轻的,魅力就在这里,就是要轻轻的呼吸。这么说一下子就把那些女生都吸引住了,连那个班主任也被吸引住了:原来我不漂亮没有人爱我,主要是不能轻轻的呼吸啊。整个故事的重点就在这里。这段描写完全是一种文学修辞处理,可是成为了这个故事的一个转折点,用我们中国的话来说,这就是诗眼、文眼,整个故事都集中在这个详细细节的描写上面。而关于奥丽雅最终被打死了这个事情,被镶嵌在一个很长很长的句子里面,如果你不小心看还看不出来她被打死了。这是略写。作家主要靠详写略写的修辞,来达到色调的转换。作家并不强调奥丽雅被打死了。另外,奥丽雅死后,墓碑上有她的一张照片,非常漂亮,微笑着,她的班主任在她死后还到她的墓地来送一把鲜花,在旁边的椅子上坐着沉思——尽管奥丽雅只生活了十五年,但是女人的一切滋味她都尝过了,而我这种生活是不值得过的。你看,这个小说经过作家的独特的修辞给人的印象就完全不同了。与小说所产生的印象截然相反,作者所要表现的真正的主题是“轻轻的呼吸”, 而不是一个外省女中学生的一段乱七八糟的故事。这不是奥丽雅的小说,而是一篇写“轻轻的呼吸”的小说。小说的主线是解脱、轻松、超然和生活的透明性的感觉,而这种感觉从作为小说基础的本事本身是无论如何也得不出来的。这就是文学修辞改变了题材的意义。大家可以去看看维戈斯基的《艺术心理学》这本书,书的后面还附有这篇小说,他对这篇小说的分析是非常到位的。维戈斯基的结论是:形式消灭了内容,或者形式消灭了题材的沉重感、溃疡性。题材的可怕完全被诗意的形式征服了。最后维戈斯基的评价是:通篇渗透着一股乍暖犹寒的春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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