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言永远是文学的第一要素。作家创作在一定意义上是写语言,我们阅读文本,也是在阅读语言。我们要把握文本所含的审美情感流动的脉络,看看它在什么地方感动或打动了我们,让我们的心震颤起来,看看它在什么地方给我们以智慧的启示;然后我们用专业的眼光来分析它,除了分析出艺术意味以外,还要分析出文化意涵,这一切都必须通过语言阅读,舍此就没有别的途径。所以通过文本语言的分析,特别是语言细读,揭示作品的情感和文化,这就是我们的基本路径。在这路径的入口,就是文本的语言。这里我们要特别指出的是,我们提出语言分析,不是孤立地认为语言本身就是文学的一切,而是因为语言中渗透了情感与文化,包括我们提倡的审美精神、历史精神和人文精神,都隐藏在文本语言中。所以不顾语言所隐藏的情感与文化,回到以前那种悬空谈感受的所谓社会学批评,不是我们所要的批评。文本中一个词、一个句子在运用的变化,都隐含艺术的追求和文化的意味。所以回到文本,回到语言,也就是回到文学所不可缺少的美学优点,回到情感与文化。审美也好,历史文化也好,离开文本的语言分析,也就无从谈起。
在语言细读方面,中外资源都非常丰富。中国古代的诗文小说评点,俄国形式主义,英美的新批评,结构主义批评,都重视语言分析。形式主义的批评流派的文学观念把文学封闭在语言之内,这是不可取的。但他们提倡文本的语言分析则是很重要的。
中国古代的诗话,作为对文本的评点,在一定程度上就是语言细读。北宋欧阳修的《六一诗话》是我国最早的诗话,他的宗旨是:“居士退居汝阴而集,以资闲谈。”自欧阳修首创,其后效仿者不断,逐渐形成气候。北宋末年,诗话家许彦周认为:“诗话者,辨句法,备古今,纪盛德,录异事,正讹误也。”他把“辨句法”放在首位,是符合实际的。后来诗话分成两派,一派“论诗及事”;一派是“论诗及辞”。后一派就是以语言分析为主的。今天我们所说“寻章摘句”,就是这一派的兴趣所在。不少诗话在诗句分析上细致入微,极见功力。这里仅就金圣叹《杜诗解》中对杜甫的《画鹰》前四句的评点,做一点介绍。原诗前四句是:
素练风霜起,苍鹰画作殊。身思狡兔,侧目似愁胡。
这几句诗的意思是:在白色的绢布上面画苍鹰,其威猛如挟风霜而起。其神态特异不凡。它动翅膀想抓住狡兔,它侧目就像那焦虑凝神的猢狲。金圣叹评点说:“画鹰必用素练,乃他人之所必忽者,先生之所独到,只将‘风霜起’三字写练之素,而已肃然若为画鹰先做粉本。自非用志不分,乃凝于神者,能有此五字否?三、四即承‘画作殊’‘殊’字来,作一解。世人恒言传神写照,夫传神、写照乃二事也。只是此诗,‘身’句是传神,‘侧目’句是写照。传神要在远望中出,写照要在细看中出。不尔,便不知颊上三毛,如何添得也。”显然,金圣叹用了传统的“传神写照”来评点此诗,一下子就把杜甫诗句的细微精彩之处点出来了。
俄国形式主义批评提出“文学性”概念,而文学性就在语言中。什克洛夫斯基的“陌生化”、托马舍夫斯基的“节奏的韵律”,都是他们所热衷的语言分析。
英美新批评提出语言细读,首先也是观念上的改变,其次才是一种通过分析文本语言来阐释文学的方法。如理查兹的“情感语言”,燕卜荪的“含混”,布鲁克斯的“悖论”和“反讽”,退特的“张力”,兰色姆的“肌质”,沃伦的“语像”,等等。结构主义的“关系项”、“关系”,还有从结构主义延伸出来的叙事学。这些都是属于语言批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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