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的这一特点充分地映现在文学审美活动上面。审美活动不是封闭的,而是开放的。审美可以融化生活的一切内容。所以文学的审美最为辽阔丰富。文学的审美对象中有美,也有丑,有悲,也有喜,有崇高,也有卑下……就是说在文学的审美活动中,人们可以以自己的情感或拥抱或排斥或喜爱或憎恨一切,生活里的一切都可以被当作审美观照的对象,都可以成为作家和读者的诗意的过滤。文学审美活动所具有的包容性,是别的艺术所不可企及的。
(二)文学审美活动具有思想的深刻性
文学作为语言艺术,它所蕴含的思想往往比其他艺术更深刻。因为词语并非物质性材料,具有实质性内容的词义是一种精神性表象,这样,“语言在唤起一种具体图景时,并非用感官去感知一种眼前外在事物,而永远是在心领神会”[4],人们的这种心领神会直接趋向认知、思考,便于对生活进行理性的、深入的把握。所以,我们不能不说文学是所有艺术中最富思想性的艺术,甚至可以直接称其为思想的艺术。一幅画,让我们看到一些构图、色彩;一首乐曲,让我们听到一连串声音;一段舞,让我们看到一些人体的姿态、动作……这些都可以给我们情绪以感染,也能给我们一些思想的启迪。但文学则除了给我们情绪的感染之外,还能给我们以大量的、强烈的、深刻的、理性的认识。马克思在谈到英国批判现实主义作家时说:“现代英国的一批杰出的小说家,他们在自己的卓越的、描写生动的书籍中向世界揭示的政治和社会真理,比一切职业政客、政论家和道德家加在一起所揭示的还要多。”[5]恩格斯在谈到巴尔扎克时也说:“……他在《人间喜剧》里给我们提供了一部法国‘社会’特别是巴黎‘上流社会’的卓越的现实主义历史,他用编年史的方式几乎逐年地把上升的资产阶级在1816年到1848年这一时期对贵族社会的日甚一日的冲击描写出来……他汇集了法国社会的全部历史,我从这里,甚至在经济细节方面(如革命以后动产和不动产的重新分配)所学到的东西,也要比从当时所有职业的历史学家、经济学家和统计学家那里学到的全部东西还多。”[6]我们认为马克思、恩格斯这两段话,不仅是在充分肯定英国和法国一批批判现实主义作家作品的认识价值,而且也说明了文学作为一种语言艺术其思想认识的深刻性特点是其他艺术无法比拟的。为什么巴尔扎克敢于宣称自己要做“法国社会的书记”,就因为他手里拿的笔不是画笔,而是能够源源不断地流出蕴含深刻思想的语言文字的笔。
作为语言艺术的文学比其他艺术更能蕴含深刻的思想性,突出地表现在语言最为凝练的诗里。诗最能达到“言有尽而意无穷”的境界,最具有哲学的深度。如“此中有真意,欲辩已忘言”(陶渊明)、“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王维)、“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李白)、“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白居易)、“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李商隐)、“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晏殊)、“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叶绍翁)、“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苏轼)、“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陆游)……这些诗句都有鲜明的形象,可形象背后却蕴含着深刻的哲学意味。
文学所蕴含的思想的深刻性在文学审美活动中同样得到充分的体现。文学的审美活动的一个特点,是人的感性和理性都充分活跃起来。因为人面对的文学是一个言—象—意的结构,在审美活动中就不会停留在对作品表面的语言的阅读和形象的感受上面,而必然深入到“意”这个层面。换句话说,文学的审美评价活动必然要深入到文学的最深层的内容中。例如在文学审美评价活动中必然要追问这句话这个形象有何意味,这个悲剧是怎样酿成的,那个卑下的人物与社会的关系,等等。正是这种审美追问和随后的审美判断使思想的深刻性得到充分的体现。
也因此,我们所说的文学中的审美评价,从来不是纯审美,不是什么审美主义。我们始终认为,文学中的审美具有一种溶解力,它可以把历史、道德、伦理、政治、民俗等一切都溶解于审美中。我一直使用一个比喻,审美就是水,而历史、道德、伦理、政治、民俗等就是盐,盐溶解于水中,体匿性存,无痕有味。但是现在有些批评我的人,就拿这个比喻做文章,说,你看,你不是把一切都让“水”冲掉了吗?这不是“唯审美论”是什么?我请这些人不要曲解我的比喻,我的意思是文学作为审美的形态,不能把它当成时代精神的简单的传声筒,要让思想倾向在审美的形态中自然而然展现出来,思想倾向不要特别标志出来,不要特别喊出来。表面看的确是审美形态,可“盐”——历史、道德、伦理、政治、民俗等——仍然在其中,只是它“无痕有味”而已。请问,“味”在不就是“盐”在吗?
[1] [德]黑格尔:《美学》(第3卷),商务印书馆1979年版,第13页。
[2] 引文见曾祖荫等选注:《中国历代小说序跋选注》,长江文艺出版社1982年版,第229页。
[3] 引文见《小说选刊》1980年第1期。
[4] [德]黑格尔:《美学》(第3卷下册),商务印书馆1981年版,第6页。
[5] [德]马克思:《英国资产阶级》,《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0卷),人民出版社1962年版,第686页。
[6] [德]恩格斯:《致玛·哈克奈斯》,《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4卷),人民出版社1972年版,第462-46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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