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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当代文学理论的经验、困局与出路_童庆炳(二、“两个基本点”) 第(6/6)页

我的大体看法是,无论是研究作家还是研究作品,都要抓住作家与作品的“症兆性”特点,然后把这“症兆”放置于历史语境中去分析,那么这种分析就必然会显示出深度来,甚至会分析出作家的思想和艺术追求来。人们可能会问,你说的作家或作品的症兆又是什么?“症兆”是什么意思呢?法国学者阿尔都塞提出的“症候阅读”,最初属于哲学词语,后转为文学批评话语。此问题很艰涩,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我们这里只就文本话语的特征表现了作者思想变动或艺术追求来理解的。

我这里想举一个文论研究为例子。清华大学罗钢教授,花了十年时间,重新研究了王国维的《人间词话》提出的“境界”说。他的研究就有抓“症候”的特点。由于王国维的《人间词话》有好几种不同文本,文本话语的增加、改动或删掉,都可能成为王国维的思想变化的“症候”。罗钢对此特别加以关注,并加以有效的利用。如他举例说,《人间词话》手定稿第三则原本中间有一个括号,写道:“此即主观诗与客观诗所由分也”,但在《人间词话》正式发表时,这句话被删掉了。为什么被删掉?罗钢解释说:“比较合乎情理的解释还是王国维在写作这则词话时思想发生了变化。”再一个例子也是罗钢论文中不断提到的,就是王国维的《人间词话》原稿中都有一则词话:“昔人论诗词,有景语、情语之别,不知一切情语,皆景语也。”他发现,这则“最富于理论性”的词话被删掉了,这又是怎么回事呢?罗钢告诉我们:“王国维此处‘一切景语皆情语’的说法,其实脱胎于海甫定,即他在《屈子文学之精神》中所说的‘其写景物也亦必以自己之深邃之感情为之素地’。但这种观点和他在《人间词话》中据以立论的叔本华的直观说产生了直接的冲突,如果把‘观’分为‘观我’和‘观物’两个环节,那么‘观物’必须做到‘胸中洞然无物’。只有在这种‘洞然无物’的条件下,才能做到‘观物也深,体物也切’。这种‘洞然无物’是以取消一切情感为前提的,所以王国维才说‘客观的知识与主观的情感成反比例’,这种‘观物’与‘观我’是相互联系的两个方面,它们统一于一种审美认识论,假如站在这一立场上,‘一切景语皆情语’就是大谬不然的。这就是王国维最后发生犹疑和动摇的原因,这也说明,王国维企图以叔本华的‘观我’来沟通西方认识论和表现论美学,最终是不能成功的。”[10]罗钢对于“症候阅读”法的运用,使他的论文常常能窥视到王国维等大家的思想变动的最深之处和最细微之处,从而作为有力的证据来说明他想说明的问题。但我对罗钢的分析,也不完全同意。实际上,“一切景语皆情语”,属于中国文论的“情景交融”说,是中国文化中天人合一的产物。王国维在发表《人间词话》之日,恰恰是他对德国美学入迷之时,他的整个《人间词话》的基因属于德国美学,所以他觉得“一切景语皆情语”不符合他信仰的德国美学,特别不符合德国叔本华的认识论美学,所以王国维发表时把这句话删除了。

文化诗学的两个基本点,即历史语境与文本分析,从我们上面的解释中,可以看得很清楚,它们不是独立的两点,而是密切结合的。我们之所以强调历史语境的重要性,是因为它可以帮助我们深入细致分析文本,我们强调文本分析,是置放于历史语境的文本分析,不是孤立的分析。所以,这两个基本点的关系应该是:我们面对分析的对象(作家、作品、文论),先要寻找出对象的症兆性,然后再把这症兆性放到历史语境中去分析,从而实现历史语境与文本细读的有效结合,使我们的研究具有整体性、具体性、深刻性和具有现实针对性。

[1] 转引自封宗信:《现代语言学流派概论》,北京大学出版社2006年版,第40页。

[2] 现存刘勰的《文心雕龙·隐秀》篇有一处提到陶渊明,云:“彭泽之豪逸,心密语澄,而俱适乎庄采”。清代纪晓岚说,明代《永乐大典》所收此篇已经残缺,缺的部分大概是明人所补。一般研究者都同意纪晓岚的判断。此句是在补文之内。

[3] (宋)苏轼:《苏轼文集》(六),中华书局1986年版,第2515页。

[4] 《马克思主义经典作家论历史科学》,人民出版社1961年版,第122页。

[5] 同上书,第122-123页。

[6] 《马克思主义经典作家论历史科学》,人民出版社1961年版,第126页。

[7] 同上书,第202页。

[8] 郭沫若:《郭沫若集》,花城出版社2006年版,第350-352页。

[9] 桂裕芳等编:《萨特读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版,第565页。

[10] 罗钢:《眼睛的符号学取向——王国维“境界说”探源之一》,《中国文化月刊》2006 年冬卷,第81-82 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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