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所谓“凭空何处造情文,还使灵光助几分”。单靠丰富的材料和经验的积累,并不能确保马上创作出佳品来。俄国大诗人普希金曾在抒情诗《秋》里这样描述这种感兴冲动的触发,“诗兴油然而生:/抒情的波涛冲击着我的心灵,/心灵颤动着,呼唤着,如在梦乡寻觅”。
中国现代诗人郭沫若描述在五四时代创作新诗时说,有时感兴冲动的突然来袭竟使他差不多发狂了:“《地球,我的母亲》是民国八年学校刚好放了年假的时候做的。那天上半天跑到福冈图书馆去看书,突然受到了诗兴的袭击,便出了馆,在馆后僻静的石子路上,把‘下驮’(日本木屐)脱了,赤着脚度来度去,时而又率性倒在路上睡着,想真切地和‘地球母亲’亲昵,去感触她的皮肤,受她的拥抱。——这在现在看来,觉得有点发狂,然而当时却着实是感受着迫切。”[19]
艺术家要进入这种感兴勃发状态是有条件,老庄关于“虚静”的理论为后世所继承发展。陆机《文赋》中认为,创作时应“罄澄心以凝思”。朱熹在评论时人的创作时指出,这些人之所以写不出好诗,“只是心里闹不虚静之故”。中国古代艺术家为了进入虚静境界,有时还有种种看起来颇为怪异的举动。如《西京杂记》载司马相如创作《子虚》、《上林》二赋时“意思萧散,不复与外事相关,控引天地,错综古今,忽然如睡,焕然乃兴,几百日而后成”。《圣朝名画评》载宋画家厉昭庆每欲挥毫,“必求虚静之室无尘埃处,覆其四面,只留尺余,始肯命意”。正所谓“水停以鉴,火静而朗”,虚静是涵养文机,激发艺术家感兴的必要心理条件。
3.伫兴
有时艺术创作不能仅仅依据一次或两次感兴,而往往有赖于平时积累和储备感兴——这就是伫兴。伫,有久立等待和贮积的意思。伫兴,就是等待和贮积感兴的过程。从根本上说,伫兴要求艺术家首先不是以艺术家的身份,而是以普通人的身份去生存,去承受生活的悲欢离合、喜怒哀乐,而这正意味着对生活的深层感受、理解、想象等积累和深化过程。
《红楼梦》里秦可卿的房间门口挂有一副对联:“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这两句话,可说是对写作活动与作家生活体验关系的极佳概括。一个作家只有酸甜苦辣都品尝到,痛苦和欢乐都经历过,才谈得上真正的创作。曹雪芹若不是亲历了从“诗礼簪缨之族”的繁华到“举家食粥酒常赊”的困顿,断然不能把封建社会由盛而衰的历史变迁描写得那样生动逼真;蒲松龄若非一生潦倒、屡试不中,就不能将把封建科场的弊端抨击得那样痛快深刻。当然,这样的伫兴往往是在不知不觉中进行的,属于无意识伫兴。而这种无意识伫兴与专为文艺创作展开的有意识伫兴是相互交织、相互转化的。清人魏禧在《宗子发文集序》中指出:“人生平耳目,所见所闻,身所经历,莫不有其所以然之理。……譬之富人积财,金玉布帛,竹头木屑,粪土之属,无不预贮,初不必有所用之,而当其必需,则粪土之用,有时可与金玉同功。”在文学上很有造诣的美国思想家爱默生也有类似见解。他把自己从17岁开始的整整写了55年的234册日记,风趣地称作“储蓄银行”。他说,正是这个“银行”保证了他日后创作所需的各项“资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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