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笔者自己在《形象问题》的创作过程中,便有这种体会:在生活中,常常感到自己在别人面前的不自在与别人在自己面前的不自在……究其原因,往往是由于总想在外人前面留下个好的印象、而造成自身的造作、窘束、尴尬或僵滞。又由这种现象联及其他类似的生活情景、世间人情,再因此生出许多人生哲学、生命体现等等的感触,深觉这种“累”实在是一种人生病态。但是,怎样用小说或别的艺术形式将其表现出来?却长时束手无策。过于实写,人与事庞杂零碎不说,必然平浅、令读者难能终篇;用荒诞的抽象的纯现代派手段,又恐因与普通人的日常生活大相迥异,而影响多数读者的阅读兴趣……着实费了一番脑筋。总之,无论题材的截取、角度的选择、手法的使用及艺术风格的确定,都长时困扰着自己……问题的解决,却十分偶然、突然,全不费什么工夫!那天我偶然拿个小镜子,再面对洗脸间的大镜子,来照看脖子后面的红肿处:没什么大事,不过长了一个小包儿而已。但从来没有如女人那样、对自己脑袋的前前后后作过深入蹲点、仔细调查的我,却头一次看到了自己的侧面模样:与平日只注意的正面形象竟不大像同一个人呢!而且,也不如正面模样那样“勉强令人满意”,几乎有些“自惭形秽”了!正要放下镜子的那一刹那间,我猛地鼓掌大笑起来——这不是很好的题材与风格了么!于是,镜子虽然无辜地“惨遭噩运”,小说却应运而生了……
(二)观念演绎型
观念演绎型构思曾因我国“**”时期的“主题先行论”影响,遭到人们的唾弃和反感。其实,将生活图解化、模式化,尤其是将生活用极“左”的、片面的以至错误的政治教条图解的罪责,不在于作为构思意向类型的观念演绎本身,而在于借用这种方式操练的人自己。作为一种构思类型,它本身并非一无是处,恰恰相反,它是相当普遍地被艺术创作者运用、并因此产生过优秀作品的。
所谓观念演绎型构思意向,是指作者头脑中预先有了某种观念、某种理性思维,当找到适当契机,再按照生活的真实内容,将这观念逐步通过形象体现、或曰演绎出来。只要不违背生活的真实,并在形象思维的参与下,自然、真实、艺术地展现,则观念演绎型构思意向无论如何是不该、也不能否认的。
比如鲁迅创作小说《阿Q正传》,便是在心中早就积蕴着一种对当时国民性的批判性观念,对国民劣根性的种种表现,均有深恶痛绝的理性认识。他“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观点,一直想通过小说反映出来,用他自己的话说:“我在心目中似乎确已有了好几年,但我一向毫无写它出来的意思。”[1]因为“要画出这样沉默的国民的灵魂来,在中国实在是一件难事”[2]。直到后来,因着一个偶然的“机遇”,作者才将这既定的观念通过“阿Q”这形象体现出来。即使小说发表之后,鲁迅还没有把握自己是否已把既定观念充分地表达出来:“我虽然已经试做,但终于自己还不能很有把握,我是否真能够写出现代的我们国人的魂灵来。”很明显,这篇小说就是以观念演绎型构思方式创作出来的,可是,我们能说它不是优秀的艺术篇章吗?
再看刘心武写《班主任》的构思:“我在中学担任过十几年的班主任,对‘四人帮’破坏教育战线的累累罪行,我有切肤之痛,……从亲身经历中体会到,摧垮‘四人帮’在教育战线的帮派体系虽然至关重要,却仅仅是拨乱反正的一个前提。我们还必须花大力气……肃清那些潜移默化、无孔不入地渗进并玷污不少师生灵魂的‘帮毒’……许多我教过的学生浮现在我的眼前,使我失眠,令我深思……我要写出‘四人帮’给我们教育战线造成的内伤,我要满腔义愤地告诉读者:不要仅仅注意那些头上长角、身上长刺的丑类,还要注意宋宝琦式的畸形儿,更要注意到反映在谢惠敏这类青年身上的问题!”[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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