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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当代文学史新稿(第3版)_董健(第四节 几位创作样式复杂的小说家) 第(2/5)页

20世纪90年代初,余华发表了长篇小说《呼喊与细雨》,从某种意义上,这是余华对自己80年代小说创作的全面总结。小说以一个被世界冷落的孩子“我”作为故事的目击者和叙述人。因为特殊处境,“我”只能成为故事的边缘人物,而无法在众多人物当中以主角的身份出场,这就使“我”与周围的世界始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小说首句就已经为整个作品定下了生存绝望的基调:“一九六五年的时候,一个孩子开始了对黑夜的不可名状的恐惧”。在南门这个地方出生的“我”,六岁即被带到孙**由一对名叫王立强和李秀英的夫妇领养。当“我”十二岁再回到南门时,“仿佛又开始了被人领养的生活”。父亲嫌弃我成了家庭的累赘,“我”的兄弟受父亲的影响也远离了“我”。然而“我”被王立强领养的那段时光也并非充满了快乐和幸福。相反,还遭受了数不清的伤害和惊吓。养母李秀英对“我”诚实的考验,养父王立强对“我”的暴虐,同学国庆和刘小青对“我”的诬告,老师对“我”逼供的恫吓和惩罚,王立强死后李秀英出走对“我”的抛弃……饱受虐待的母亲忍辱负重,正是这个让“我”辛酸的母亲在“我”考上大学的时候,却更希望考上大学的是“我”哥哥。现实中的一切是那样令人失望,但我还是努力从中寻找一些温情的回忆,以躲避现实中孤苦无助的精神处境。然而对过去的温情回忆毕竟不能真正为“我”疲惫破碎的心灵找到憩息修复的寓所,因为这些温情回忆仅仅是特定情景下的一个表象瞬间,如王立强轻微的慈爱,小学同学的慷慨帮助,苏医生的一次偶然的病中友爱,母亲的逆来顺受,等等。这些温情不是发自人物的内心,因而像建立在沙漠上的房屋一样容易倒塌和转移,无力承担“我”将整个心灵托付给它的重负。与当下叙述同步的现实形态无法提供真正的发自心灵的温情,“我”只好把目光推到远处:祖父年轻时候的威望和令“我”自豪的传奇经历。然而这一切又与当下祖父的猥琐和卑微构成了反讽。他仍然无法为“我”的精神伤口作温情的抚摸。

《活着》标志着余华小说创作的重大转向。小说的主人公福贵是一个地主家的少爷,狂嫖滥赌而把家产败光后,变成了雇农。这时他开始对家庭充满温情。但不幸却接踵而至。福贵的亲人一个又一个地死去,与他的生命紧密相连的最有价值的部分不断地毁灭,而他依然顽强地“活着”,历经沧桑的他最后与一头老牛为伴。

这种以执拗的“活着精神”来抵抗强大苦难的方式,在余华的另一部长篇小说《许三观卖血记》中得到了延续。小说主人公许三观是一个普通市民,他一生共卖了九次血。第一次卖血所得的费用花在了娶亲上;大儿子一乐把铁匠儿子的头打破了,许三观为了垫付医药费卖了一次血;1958年闹饥荒,在全家人喝了57天的玉米粥之后,为了让全家人吃顿面条,许三观毅然决然地卖了第三次血;一乐回来探亲,身体非常虚弱,许三观卖血犒劳队长,以期队长能关照一乐;一乐得了肝炎到上海住院,许三观一路三次卖血到上海,第三次卖血时差点丢掉了性命。卖血,对许三观来说是解决生存困境的唯一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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