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中国智识阶级对于基督教,我以为应有两种态度。第一是容忍(Toleration),第二是了解(Understanding)。承认人人有信仰的自由,又承认基督教徒在相当范围以内有传教的自由:这是容忍。研究基督教的经典与历史,知道他在历史上造的福和作的孽,知道他的那一部分是精彩,那一部分是糟粕:这是了解。[60]
胡适这种对待基督教的态度,是他作为五四时期新文化运动的健将和中国近代自由主义的代表的最好展示。胡适从小受范缜《神灭论》的影响接受了无神论,留美期间一度想成为基督教徒,但很快觉得是教会在用“感情的手段来捉人”,便有意识地断绝了信仰基督教的念头。1921年5月他写了一篇《不朽——我的宗教观》,他认为,不朽体现在“不问人死后灵魂能不能存在,只问他的人格,他的事业,他的著作有没有永远存在的价值。即如基督教徒说耶稣是上帝的儿子,他的灵魂永远存在,我们正不用驳这种无凭据的神话,只说耶稣的人格,事业和教训都可以不朽,又何必说那些无谓的神话呢?”[61]因此,正如论者所说:“在胡适的宗教里,既没有教堂,也没有庙宇,不须剃度,也不须受洗。所有的只是一个‘不朽’的信念。这个信念减轻了我们对死亡的恐惧。‘今生’有其自身的意义和价值,并不是为虚无缥缈的‘来生’服务的。胡适之所以是个无神论者,是因为有神论者始终提不出有力的证据来证明神的存在。对他来说,这是一个必须由科学来验证的问题。”[62]这当然说明胡适的宗教观带有强烈的科学主义色彩。但是,胡适也是一位自由主义者,他并不以自己的科学主义宗教观来排斥别人的宗教信仰或有神信仰。1959年他写了一篇很有名的文章《容忍与自由》,说到1940年代初期他到母校康奈尔大学去拜访史学大学布尔先生(GeorgeLincolnBurr),说那天布尔先生说了许多话,但有一句话让他永不能忘记,布尔说:“我年纪越大,越感觉到容忍(tolerance)比自由更重要。”胡适说,随着自己的年岁的增长,他越感觉到这句话“是不可磨灭的格言”,“有时我竟觉得容忍是一切自由的根本:没有容忍,就没有自由”。在该文中,胡适很替自己在17岁时发表了几条《无鬼丛话》所表现出来的不容忍态度而愧疚,其中有一条痛骂小说《西游记》和《封神榜》,说“《王制》有之:‘假于鬼神时日卜筮以疑众,杀。’”他说:“我到今天还是一个无神论者,我不信有一个有意志的神,我也不信灵魂不朽的说法。”“我能够容忍一切信仰有神的宗教,也能够容忍一切诚心信仰宗教的人。”他甚至说:
在宗教自由史上,在思想自由史上,在政治自由史上,我们都可以看见容忍的态度是最难得,最稀有的态度。人类的习惯总是喜同而恶异的,总不喜欢和自己不同的信仰、思想、行为。这就是不容忍的根源。不容忍只是不能容忍和我自己不同的新思想和新信仰……一切对异端的迫害,一切对“异己”的摧残,一切宗教自由的禁止,一切思想言论的被压迫,都由于这一点深信自己是不会错的心理。因为深信自己是不会错的,所以不能容忍任何和自己不同的思想信仰了。[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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