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们和贵族的苛责的精神不足以撼动根深蒂固的传统,但与其他的重大影响叠加后可以产生共振效应。我们在前文引述博絮埃时提过,如今业已分道扬镳的教权和世俗政府,在旧制度下却是紧密相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实际上,在君主制发生动摇之前,宗教传统的力量在受过教育的人心目中已经大不如前。知识的持续进步让人从信奉神学走向崇尚科学,从神启的真理走向观察到的真理。
精神上的演化尽管一直模糊难辨,但这表明,规范人们长达数世纪的传统并没有人们所想的那么大的价值,有必要取而代之。
但能够取而代之的新因素又在哪里?到哪里去寻找能够在“人们普遍不满”的这片废墟之上建起另一座社会大厦的魔术棒?
人们一致相信,理性具有传统和神灵所失去的那种力量。理性的成就不计其数,由此认定以理性来建设社会,以理性完全改造社会,难道不合理吗?为何要怀疑理性的力量呢?随着传统越来越被人鄙夷,理性对于人的作用有可能很快会变得非常大。
理性至上成了终极思想,这种思想不仅催生出了大革命,还完全驾驭了大革命。在大革命期间,人们为了与过去相决裂,为了按照逻辑指定的蓝图来建立社会,付出了一切努力。
哲学家们的唯理论逐步传播到了民众并被总结成为一句话:从前应当遵从的东西如今不再被遵从,人是平等的,不必再对从前的主子唯命是从。
对上流阶级所不再遵从的事物,群众很自然也跟着不再遵从。当遵从的障碍消除后,革命便水到渠成。
这种新的心理状态造成的第一个结果便是普遍的不顺从。据维热·勒布伦夫人(Vigée-Lebrun)[1]讲述,当她在隆尚(Longchamps)游历时,老百姓一边踏上马车的踏板一边对她说,“明年,您便会待在后面,而我们则坐在里面”。
不只是民众表现出这种不顺从和不满。在大革命前夜,这样的情绪随处可见。泰纳说:“底层教士对高级教士、外省贵族对宫廷贵族、诸侯对大领主、农民对城里人都充满了仇视。”
这种精神状态从贵族、教士一直蔓延到民众,同样也波及了军队。在全国三级会议召开之际,内克尔(Necker)[2]说“我们对军队没信心”。因为军官们也被人道主义化、被哲学化了。从社会底层招募来的士兵虽然没有被哲学化,但都变得不听话了。在他们简单的大脑中,平等观仅仅意味着可以对上级和一切命令说不。1790年,二十多个团的士兵对他们的军官加以威胁,甚至有几次,如在南锡,军官们还被关押起来。
精神上的无政府主义蔓延到了所有的社会阶层,包括军队,这成了旧制度消亡的主要原因。里瓦罗尔写道“受到第三等级[3](LeTiers)思想的影响,军队发生了背叛,正是这种背叛导致了王朝的覆灭”。
二、18世纪哲学家对民主的厌恶及其在革命酝酿过程中的作用
一般认为哲学家们是法国大革命的煽动者。但不能因为他们抨击不公和舞弊,就认为他们就是民众政府的支持者。他们在研究了古希腊时期民主的作用后,普遍对民主极为反感。因为他们无法忽视与民主伴随而来的破坏、暴力,他们知道在亚里士多德时代,民主已经被定义为:一个国家中的每一件事情,包括法律,都取决于民众的意见,民众俨然是登基的暴君,是被几个演说家所左右的暴君。
皮埃尔·贝尔(PierreBayle)是伏尔泰真正的前辈,他对雅典民众政府的所作所为做了如下描述:
我们看到的这段历史,其间充斥着群体性的骚乱;雅典城被各个派系所瓜分;暴动让该城市不得安宁;在残暴的煽动者的蛊惑下,最有才华的人遭到迫害、放逐,甚至被处死;人们确信,这个以特别自由而著称的民族,本质上却是一小撮蛊惑者的玩偶,这些蛊惑人心的政客根据自己的兴致一会儿让它向东,一会儿让它向西,犹如海浪随风变向。在马其顿这样的君主制国家里,您是找不到雅典历史中那么多的暴政的例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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