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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北京研究精粹_黄兴涛(二、成文厚商业史的内涵与价值) 第(3/3)页

刘国樑的末科徒弟赵吉亮于2007年7月向北师大调查组回忆了当年的事。赵吉亮,1932年生,山东莱州人。1951年进京“学生意”[11],1952年经人介绍来到成文厚。他在农村家乡已中学毕业,认为自己是有文化的人。他说:“有文化的人做买卖,没文化的人进工厂做工。”他是迄今为止我们了解刘国樑的重要当事人之一。他介绍了在刘国樑管理的企业当学徒的经历。

赵吉亮说,在刘国樑门下学徒,首先是师徒签约,这份契约一直押在刘国樑处。契约上写明徒弟的籍贯和文化程度,规定学徒三年,学徒工没有福利、医疗费,生死不管。徒弟的操行有“十不准”,如不许留指甲、不许留头发、不许吃大葱、不许吃大蒜、不许抽烟、不许喝酒、不许出门、三年内不许回家、干活中间不许休息、过节不给钱。成文厚包管食宿,徒弟和工人都住在店里,每月有理发师进店给工人理发,由店里统一结账。店铺内有洗澡堂,工人随时可以洗澡。每日没有固定的工作时间,清晨开张,晚上客人散尽打烊。厨房在店铺的后院,赵每天要到皇城根菜场给后厨买菜。白天站柜台,下班上门板,清扫店内卫生,再给大师兄江学真搭铺板,接着再伺候二师兄和三师兄。试用期三个月,期满后,刘国樑认为他肯吃苦、能干,人品不错,把他留下了,但辞退了另外两名学徒工。赵吉亮出徒后,每月工薪从18元提高到38.5元,据他讲,他把第一个月的工资全部寄回了家。他的个人花费很少,他说,成文厚的工作服比他自己的衣服都好,他很满足。

通过赵的叙述可见,与传统商户的师徒传承相比,成文厚现代企业的差异有三。首先,传统商户的师徒关系大都是同乡熟人,刘国樑现代企业的师徒关系是行业关系,成文厚原来的职工也有从山东招远县老家招募的,后因工人罢工,刘就改从莱州招人,不再招同乡。赵是莱州人,从赵的角度看,是否同乡已不再是刘国樑招工的基本条件,刘国樑是把企业发展放在首位的。其次,刘国樑要求所有职工和徒弟都要学习现代账簿和会计知识,赵吉亮也不例外。他向大师兄江学真学习了账簿知识,能记住各规格账簿的名称和价格,然后被分配到门市站柜台。他还要打好算盘,他从小跟父亲学过珠算,到成文厚后,进一步提高了打算盘的水平。刘国樑要求全体职工精通账簿业务,对他也如此,还把他送到贾得泉会计学校读书,并为他支付了全部学费。最后,刘国樑注重进行商业诚信文化教育,对赵吉亮的影响很深,他认为,刘国樑的经营管理水平无人能比。他说,他从刘国樑那里学到了和气生财,“不义之财不能偷”。在赵的心目中,师傅刘国樑给了他一切,所以他在道义上始终忠于刘国樑。他还参与了刘国樑的一些基督教活动,称赞“刘国樑讲信用,开会从来不迟到”。

2.外来活力和新市场的高驱动力

成文厚原是刘显卿设在吉林成文厚总店的北京分号。据赵吉亮说,日军侵入东三省后,成文厚在吉林的总店罹难,刘国樑的一个弟弟被日军杀害,年幼的侄子被带到北京,交给祖父刘显卿和伯父刘国樑抚养。现在我们可以设想,在20世纪30年代后期,由于“七七事变”,北京的成文厚分号成为家族企业的中心,这时从外省移居北京的刘国樑,在商业改革上有两个动力:一是在家族企业遭到重创后,必须要做出重振家业的新选择,把北京成文厚建成家族企业的新基地;二是需要找到在城市发展的新市场,以应对北京商业竞争的局面。他最后选择了与家族传统书铺业既有关系,又能融入现代会计知识的账簿业,创立了北京最大的账簿工商企业。我们将这方面资料所能归纳的基本信息和概念做初步的、对分析成文厚有用的假设,包括需要关注的工商业主与城市社会管理、家族企业和行业知识传承之间的互动关系等,兹简略表述如下(表1)。

表1 北京成文厚业主的城市商业管理和行业知识传承信息一览表

在表1中,需要补充说明的是,在1952年之前,“股东合伙制”是符合1935年后成文厚的企业实际的。最初的模式是刘显卿当出资人,其长子刘国樑当经理,这是一种资本与劳动合伙的组织形式,“合伙人本来就具有一定的亲缘联系或乡缘联系”[12]。这种模式能满足合伙的最基本条件之一,即作为商业伙伴的股东具有足够的信用。在这种模式中,家族观念和家族辈分等级都会起到一定的作用,并影响到成文厚的决策。在日军侵略东北后,尤其是发生“七七事变”之后,成文厚的户主业主,即家族企业股东,要保护全家族的安全,其决策之一就是迁居北京,在西单大街一带站脚,主要方式是与北京本地市民结合,置办房地产,发展成文厚企业规模。而在北京大城市的环境中,他们也只能做如此选择,才能继承家族传统,动员新的行业资源,达到维护家族安全的目标。而城市房地产和行业知识资源是由城市商业网络和社会关系带来的。在基督教堂和基督学校坐落的西单地区,宗教信仰和宗教关系也会成为一种资源,帮助商人找到商机。但到1952年年底,可以肯定地说,刘国樑又非要面对两种大变动不可:一是政治上的“三反”“五反”运动,它打击市场经济和“资劳”关系,批判资本家的商业组织;二是刘显卿去世,成文厚不能不把原来的出资股东与劳动经理的合作结构,改组为资本与资本的合伙结构。而刘国樑在这时成为成文厚的登记户主和家族业主,政治经济背景已十分复杂,再加上他的家族企业业主的帽子,他本人的处境已岌岌可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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