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在北平的莘莘学子,除了对上海摩登热潮亦步亦趋之外,多少仍受古城深厚的历史文化气息与传统消费方式的渲染。许多学生热衷于游庙会,便是个贴切的例子。游庙会不只是北平学生常见的闲暇生活乐趣,庙会还是家境较差的学生购买民生用品的重要处所。不少女学生,即使有许多新式娱乐供其选择,也会在假日结伴游庙会。[180]学生的消费有个特色,就是常出现群体活动;尤其是去庙会这种地方,更时兴一群人共同前往凑热闹。碰到城外的庙市开会时,有些学生还会雇驴骑乘,吆喝驰骋,引起路人侧目;有时乐极生悲,不懂驾驭技巧,反被驴摔倒在地而受伤。[181]
此外,到北平就读的青年学生,不少人也迷上听戏这个全市最普及的平价娱乐。有些男学生,甚至女学生,也跟时髦地捧角(即追捧京剧名角)一番。作家吴祖光(1917—2003)在30年代中期,便是个道地的“学生捧角家”:他愧称自己为了看戏、捧角,“瞒了父母不知花了多少冤钱?不知虚糜了多少光阴?更不知牺牲了多少功课?糟蹋了多少精神?”[182]北平青年学子以游公园、逛庙会及听京戏,作为日常民生或休闲娱乐的消费选项,堪谓其融入道地北平市民文化的具体表现。与上海等其他城市的学生消费生活相较,这些深具京味的特色,颇为突出。
与此同时,在文化气息浓厚的故都北平,众多的书店书铺,自少不了学生的身影。前述文人学者钟爱的琉璃厂,屡现学生踪迹;不少具有文化素养的知识青年,喜爱琉璃厂的书味与古味,反复游逛而乐此不疲。当时琉璃厂的某些书店业者,眼见中高等教育日渐发达,转营教材或各类文史译书与新书,此举益发吸引更多学生消费群。[183]
综上所述,故都北平社会的青年学生,虽不具生产力,却得以汇聚出可观的消费力。许多外来的富家子弟,包括少数财力雄厚的华侨后代,对当时北平城市消费的投入之高,更甚其师长辈的文人学者。[184]即使北京始终不如上海来得洋化,故都北平更不若上海十里洋场般地繁华与时髦,北平的知识青年仍尽情享受课外休闲生活,展现摩登的消费欲望。当时曾有论者表示,30年代的北平大学生普遍具有“三G”主义的想法,即“分数(grade),游乐(games),女友(girls)”。[185]倘此说属实,那么,北平大学生至少有三分之二的心思不在书本上。也因此,他们的消费表现颇遭时人议论:
看呵!娱乐场中,或公园戏场:空气污染,飞尘人嚣,吵得头眩,电影场中,特别是星期假日,学生总占多数,影院经理大老板,借此大发财源,聚精会神,注视银幕,暗地里交换炭气,悠扬的乐声,富于肉感的跳舞,又不知沉醉了多少青年,真是物质战胜一切,所以西服革履,短发旗袍,最时髦的装束,时常映入眼帘,宝贵的光阴,无限的金钱,全消耗在刹时间。[186]
这类叙述,自非北平学生消费生活的全貌;不少用功上进及爱用国货的大学生与中学生,以及更多家境较差的学生,多半几个同学凑合租赁民房,买书只能上旧书摊。[187]偶尔攒出点闲钱时,会去看一次电影,其余的额外挥霍则谈不上。[188]有些较穷但用功的学生,则靠着帮有钱学生写报告、交作业,换取一些休闲娱乐的消费代价。[189]无论如何,由于当时北平的学生数量繁多,因此以量取胜的实力,仍相当重要地支持着故都北平的社会经济与都市消费。
整体而言,青年学子对故都北平的城市消费贡献,至少可从两方面观之:其一是学校聚集之处,容易推动附近区域商业的发展,其二是学生的趋新心态与崇洋的价值观,促成跳舞、溜冰、看电影等新式休闲与娱乐业的兴起,并成为光顾这些娱乐场所的主要族群。用时人的话来说,正因大批学生的存在及其消费表现,始造就故都北平“低度的繁荣”。[190]介于青年与成年阶段的学生,心性与行为都易受外在环境影响,又憧憬与异**往,这些特色都与故都北平社会的消费生活及两性文化的发展,产生密切关联。[191]虽然当时有些青年学子也随着时局变迁,反复来往于北平与南方(即华北生变就往南逃,局势稳定后又北上复学),但绝大多数的学生,仍与他们的师长一齐守着这座文化古城。文人学者与青年学子在故都北平扮演着城市消费主力的重要角色,直到“七七”事变后,才又开始另一段艰辛的迁校与流亡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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