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夫卡眼中的世界是一出世俗剧。在他看来,人自出生起就身在舞台,检验这一观点正确性的例子是:每个人都被招募进了俄克拉荷马的自然剧院。至于招募的标准是什么,人们则不得而知。招募时人们首先会想到的演员资质在此仿佛无关紧要。我们也可以换种说法:求职者们只要能扮演自己便行。而绝无可能发生的情况是,他们在紧要关头真的是[3]他们所声称的那个样子。求职者们带着各自的角色来自然剧院中寻找自己的安身之处,就如皮兰德娄的六个剧中人寻找一个作者那般。[4]对于他们来说,剧院这一地点是最终的庇护所;并且也有可能是他们的救赎。救赎并非对存在的一种奖赏,而是一个个体最后的回避余地,如卡夫卡所说,这个人的“道路……被自己的前额骨”所阻挡。这一剧院的法则写在了《至某科学院的报告》(”BerichtfüreineAkademie“)里一句隐晦的话中:“……我模仿他们,别无他由,为的只是找一条出路。”在K.的审判临近尾声处,他仿佛放弃了去理解如此种种事务的想法。他突然转身面向那两位戴着大礼帽前来接他的先生,问道:“‘您二位在哪个剧院演出?’‘剧院?’其中一个人道,他嘴角抽搐了一下,似乎在向另一个人求助。而此时,那人做出的反应则让人觉得,仿佛他是一个正努力克服顽固生理缺陷的哑巴。”他们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有迹象表明,这个问题戳中了他们的要害。
人们在一条长凳上铺上白布,在这里招待那些从今以后加入自然剧院的人。“大家都很高兴,很激动。”为了表示庆祝,一些龙套演员装扮成天使。他们站在高高的台座上,上面铺着下垂的布,台座内部还带有台阶。这些摆设看起来颇似某个乡村的教堂落成庆典,或许也像某个儿童节日。在这样的日子里,我们曾提到的那个身着紧身衣、装扮一新的男孩目光中的忧伤可能会一扫而净。——若不给他们扎翅膀,或许他们就成了真正的天使。在卡夫卡作品里就描写了天使的先驱。当演出经理爬到啜饮《初次痛苦》(”ErstesLeid“)的空中飞人表演者栖身的行李网架上,抚摸他,把他的脸贴到自己脸上,“使自己脸上沾满了空中飞人的眼泪”时,演出经理便是一位天使先驱。而另一个守护天使则确切来说是个警察。在施马尔(Schmar)行下《兄弟谋杀案》后,关心他的只有这个警察。他将“嘴紧贴在警察肩上”,被警察毫不费力地带走了。随着俄克拉荷马的乡村庆典仪式的推进,卡夫卡最后一部长篇小说也渐近尾声。“索马·摩根施泰恩(SomaMorgenstern)曾说,就如在所有伟大的宗教创始人那里,卡夫卡的作品始终笼罩在乡村气息中。”在此,我们可以想到老子对虔信的描写,因为卡夫卡的《邻村》(”Dasn?chsteDorf“)便是对这一描写的最完美改编。“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老子如是说。卡夫卡也是位寓言家,但他绝非宗教创始人。
我们来谈谈城堡山脚下的那个乡村。正是在这里,K.收到的那份所谓土地测量员的任命以极其捉摸不透、出其不意的方式得到了确认。在为该小说撰写的后记中,布罗德曾提到,在谈到城堡山脚下的这个乡村时,卡夫卡眼前浮现的是某个特定的村子,即位于艾尔茨山区的小村曲昊(Zürau)。但我们还可以从中辨认出另一个村庄的影子。这是《塔木德》(”Talmud“)中一个传说里的村庄,而这个传说则是拉比为回答“为何犹太人要在周五晚上盛排筵宴”所讲的。他讲的是一位被流放的公主的故事。公主背井离乡地来到了一个村庄后,在这里举目无亲、语言不通地艰难度日。一天,公主收到一封来信,上面说,她的未婚夫并未将她忘却,并且已经动身前来寻找她。——拉比说,这位未婚夫是弥赛亚,公主是灵魂,而公主被流放的村庄则是身体。因这个村庄与她言语不通,故而她只有为它准备一顿盛宴,才能向它诉说自己的喜悦之情。——了解《塔木德》中这一传说里的村庄后,我们便置身于卡夫卡的世界中了。因为正如身处城堡山脚下村庄里的K.那样,当今的人寄生于身体中,却脱离它、敌视它。有可能他某天清晨醒来时,已经变成了一个寄生虫。陌生人——使他感到陌生的人——已成了他的主宰。这种村庄里的空气飘忽地笼罩着卡夫卡,因此他并未受**而想成为宗教创始人。此外,能算作这种村庄的还有:乡村医生的马拥挤而出的猪圈,手夹弗吉尼亚雪茄、面前放着一杯啤酒的克拉姆身处的那个空气污浊的酒吧后间,一经叩敲便会导致毁灭的庭院大门。在这种村庄的空气里,所有尚未形成和已经烂熟之物的气味融为一体。在卡夫卡的有生之年,他不得不日日呼吸着这样的空气。卡夫卡既非神秘主义者,也非宗教创始人,他何以能在这样的空气中忍受这样的人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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