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想象力成为主导性心灵能力的原因在于,尚没有其他能力发展到了能与其抗衡的阶段,那么,想象力的主导地位便完全是合乎自然的。在这种情况下,它的各种造物虽然独统了我们整个思想王国,但它却并未排挤该王国中的任何居民;如果说,它独自统领了我们所有的感性需求和关系,那也是因为,还没有任何其他合法统治者来统领这一切;而在这种环境已经发生变化后,若人们再虚假地制造出上述[想象的造物独占思想王国的]种种情景,那么,不论这种做法会带来多么灾难性的后果,人们都能——只要这种做法仍然建立在模仿的基础之上——十分肯定地预料到,一个时刻即将来临,在这一刻,这种做法将徒劳无功、孤立无援地自行停止,而事物的天性则必将会战胜诸如上述做法般的种种空想。然而,还存在着另外一种情况,即想象力用类似的方式占据了统治地位,但这并非因为它是唯一清醒的,而是因为它是唯一自由的心灵能力;在这种情况下,其他心灵力量或许也已觉醒,但仍被束缚住了;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不再对真实世界及其所有财富和真理一无所知,而是有人刻意向我们隐瞒了它们的实情;与新世界中那些较为幸运的地区相比,在我们古老的欧洲,各种事物的处境最为清晰地体现了出来,如果说,身处这一处境的某个民族不得不在种种歧途——这是该民族在没有更好选择的情况下被迫开创出来的种种错误道路——上继续前行,那么,迫使该民族这么做的,便是那从丰富多产的想象力手中接过统治权杖的病态想象力,便是那效仿真正诗人之热忱的高烧者的连篇呓语。在这种环境下,一种所谓更崇高的修行收获了一些最为灿烂的成果,但它们并非修行者们富余的精神力量自由发展的结果,而是他们面对病态社会时想出的权宜之计;它们是市民生活这块人造荒漠里的不满之情在我们周围的突然爆发;它们意味着逃离现实、奔向思想王国的流亡,这就好比那种背井离乡的流亡,它并不总是流亡目的地之富庶的见证,而是那里的苦难的见证,而这些修行者却不得不将这流亡地当作容身之所。因此,据一个颇有见地之人对古老世界和新世界的观察,后者中更广为普及的教育虽然无疑要优于我们世界里的教育,但其中各种科学和艺术——它们并不追求一个能直接见功效的目标——的进步都显得无关紧要,相反,在已走向没落的罗马帝国,在充斥着流氓恶棍的古老法国,各种科学和艺术却仍在繁荣发展。在华盛顿(Washington)和富兰克林(Franklin)的祖国,每个人都有立足之地、可用之食,在这里,适当的劳作既已可保证劳作者获得维护感性和道义所需的所有乃至更多事物,那么人们为何还要费尽心力去粉饰那些无法满足任何需求的赘物呢?在美利坚合众国,没有人会认为,自己不应为得不到维护和享受生活的必需品而担负责任。没有人会疏于那种构成人类宝贵优势的勤俭持家之风,没人是生活中的多余者,没人会舒舒服服地退回自己的世界,强迫自己沉浸于思想世界中,去追求那世上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而这些[被美国人所摒弃的]可悲做法却构成了我们这些古老欧洲人的所谓精神优势。这种优势与这些做法一样,都诞生于令人痛苦的断[除物质欲]念之中。……[316]
如果说,想象力在人类发展初期的专制是合乎自然的,而专制在人类发展过程中的所有倒退都意味着理性的进步,那么在后来的某个时期,这种专制因被迫占据统治地位而遭受的种种限制则意味着公共福祉的进步。理性与福祉、内在与外在的进步,这二者互为前提。人们大概是为了更幸福而变得更理性了,并且,人并不总是因为要追求幸福才更理性,有时候要变得更理性也必须以一些幸福感为前提。谁知道呢,说不定当人类发展到某个阶段时,外在物质财富对于增加人的精神财富的重要性,或许比它们对于提升人幸福感的重要性还要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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