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封是我童年的城市,我的三四岁到十一二岁,在这城市度过,关于这城的记忆,曾写在题为“旧日庭院”的散文中。不记得迁出这城市后有过多少次回访。次数并不多,上次则是在1997年。今秋有机会重回故地,用了几个下午在城中闲走,回到住处,随手记录。这城市已日见陌生,不难将我逐出梦境,却因此有了旁观的心情,边走边问边想,是一种新鲜的经验——谁说你童年的城市只能充当怀旧的触媒?
10月18日,搭乘河南大学一位研究生的车由郑赴汴,经过了屡经媒体曝光的“郑东新区”。我曾几次来到这片“新区”,心情复杂。据说有“内含城市”、“外缘城市”的概念。经营“外缘”,政绩易见;改造旧城区,投入大,见效慢,因而城市的父母官乐于将文章做在城外,即原先的关厢地带;而买卖土地,又是地方财政的重要来源,钱来得最方便。如此巨大的投入,倘若用来“经营”农村,又会怎样?当然不会产生如此的视觉效果,政绩不至于如此烜赫。离郑前新区正举办农业方面的展览会,人工湖边垃圾遍地。于是想到,即使硬件勉强上去了,人的文明程度也不可能就随之提高。
高档住宅区仍在继续兴造,大约也因势成骑虎,欲罢不能的吧。这种房地产开发,即使不考虑农民的利益,也未必能官商“双赢”。途中听到了“房奴”的说法。据说有些被动员买房的公务员已成此种“奴”,而因新区的开发失地的农民,在继续上访,堵在某些政府机关门外。近城农民以出租房屋为生。那种简易楼房高度密集,一旦有火灾,势不能救。这种“都市村庄”能维持几时?那些农民的生活将何以为继?在装点“盛世”、打造“政绩”之外,父母官们是否准备为失地农民“经营”一份“可持续”的生活?听说正在搞“郑汴一体化”,以带动开封的发展;希望“一体化”中的开封,不要再造这样的“新区”。对于豫外媒体的批评,未闻当局作何反应。当今不但有“易地审理”,也早已有“易地报道”(所谓“隔山打炮”)。媒体不被鼓励谈论本地弊政,对来自他方以至高层的批评则极力淡化,“正面报道”、“正面引导”往往被作为掩盖问题、压制舆论的口实。
是日午后,由河南大学老校区南门去龙亭。在路口向摊贩问路,摊贩头也不抬,用了我曾经熟悉的乡音,说:“咋,你地奔(读作bo)走?”“地奔走”即步行;开封一带的这方言,我差不多已经忘却了。一路走去,无论马路边还是小巷口,都可见“方城之战”,倒是难得在京城也不曾在郑州看到的一景。上个世纪五十年代对赌博实行厉禁,麻将几近绝迹,自然不在我的童年记忆中。后来听三轮车夫说,开封搓麻将的风气很盛,他认识的一个靠抚恤金过活的老太,也照搓不误,只不过小输小赢罢了。或许也是那老人贫窘日子中的一点乐子?河大的研究生对此的分析是,开封人不同于郑州人,安于现状,不图进取。领一点低保,每晚在路灯下玩牌,头上顶块砖,乐此不疲。依我在乡间插队的经验,人穷惯了,也会苟活,所谓“人穷志短”。
去龙亭的路上,见到一辆破旧的板车(当地人叫架子车),车上坐着老妇,车边站着的,应当是她的老伴。老翁面容慈祥,腿有残疾且口齿不清,像是正在抚慰老妻,说他们是濮阳人,要饭的,老伴病了。老妇抱怨说还不曾吃午饭,三元一碗的面条,吃不起。不知他们走了怎样的长路来到这里。我劝他们早点回家,说天气就要转凉。离开他们后,总不放心,尤其不能忘那看起来好脾气的老翁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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