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奔”走到了龙亭。记得1997年龙亭像是还没有“公园”的名目。这次所见“龙亭公园”,已经“旅游开发”,整饰一新,不再是我梦中的那个“龙亭坑”。游人寥寥。几个青年男女着了古装,对着扬声器表演,也像是没有什么看客。相信三十六元一张的门票,足以将这个消费水平不高的城市的众多市民挡在门外。有几个像是由外县来的中年男女在门外迟疑着,其中有人说,“来都来啦,进去吧”。倘不进,只能绕湖原路返回,因环湖的路被公园封住——确实是精明的设计。但那片湖水毕竟不像贵州的黄果树瀑布,为了赚取门票,用了高墙围起。湖边护栏外,就有一群老人围坐着,个个一脸的严肃,像是在讨论什么问题。上世纪五十年代我家曾租住过临湖的房子。房子砖墙风化,冬季会有风呼呼地由墙洞朝屋里灌,穿过院墙间的夹道就到了湖边——那可真是孩子们玩耍的好去处。
由龙亭向南,到旗纛街(开封人将“纛”读作“毒”),再向南,由大坑沿北口右拐,是我曾经读过书的大厅门小学。小学还在,当然已不复旧观。校门外拥挤如集市,后来才明白是接学生的家长。此后的几天,凡见人聚成了堆,就知道是小学。这一景当年自然是没有的。省府迁往郑州前,我就读的已是稍远的另一所小学。每天同妹妹在胡同中曲曲折折地走,也曾被顽童堵截,这种时候,是绝不能指望父母赶来救援的。后来还是同班的一个接受过我捐助的衣物的同学得知了此事,要她的弟弟干预,为我们解了围。我明白,发生在学校的事,只能由自己来应付。但那时的确不曾听说过“校园暴力”,没有同学间的敲诈勒索,上学放学路上的绑架抢劫。
由大坑沿胡同的北口进入,知道离旧居近了。胡同之破败,更甚于1997年所见。那年来这里,因是雨后,只见到泥泞。这次所见路面,竟坑坑洼洼。据说“社会主义新农村”都在建房铺路,城市何以破烂至此!那旧日庭院,像是消失在了时间深处,了无踪迹。万历末年,沈德符比较当时大都市的街道,说:“街道惟金陵最宽洁,其最秽者无如汴梁,雨后则中皆粪壤,泥溅腰腹,久晴则风起尘扬,觌面不识……”(《万历野获编》卷一九《工部·两京街道》)今天的开封尽管不至于如此,半个多世纪的漫长时间中,胡同却日见剥蚀。未知这城市的公共财政有多少用于改善市民的基本生活条件,市政当局真的以为旅游者将空降到“景点”,而不必经由这些条胡同?
由大坑沿再向南,走过一片生意清淡的摊档,就是“包府坑”,已有了更文雅的名字,即“包公湖”。那里不再是一片野水,芦苇自然是见不到了,较记忆中狭小的“坑”边,似乎是市民的聚集之所,只是凌乱杂沓,没有龙亭周边的清幽。
为便于聊天,且想更从容地看看这城市,由“包公湖”找了辆人力三轮。车夫一脸的忠厚,说是下岗工人,每月蹬三轮,大约能挣到五六百元。后来发现无论人力三轮还是机动三轮,要价都相当低,你多付一点,车夫会不好意思地笑着,说是“不得劲”。这回由城南蹬车到城北的河大,只要四元;知道我是重游故地,车夫主动地向我介绍沿途的地名,无不熟悉而亲切。回到了午后去龙亭的路上,又想到了那对濮阳的讨饭老人,即向路边搜寻那辆板车,却不见了踪影。过后的一些日子里,一再想到那老夫妇。所幸这个秋天相当和暖,算着日子,天气转冷之前,即使走得再慢,也应当可以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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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事苍茫光阴有限算来何必奔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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