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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事苍茫_赵园(童年的城市) 第(3/4)页

次日下午,在遇到那对老人的地方,又找了辆三轮车,告诉车夫去市中心,但要穿胡同。车夫有点奇怪,说:“走小路?可顿(读阳平,即颠簸)得慌呵!”道路确实颠簸。个别处的路段在翻修,临近龙亭的砖桥街、解放胡同已拆。拆建应当是打造景点的工程的一部分。因了近湖,这一带的房地产想必有升值空间。向车夫打听拆迁的补偿,说是平房每平方米800元,楼房则1160多元;居民要迁新居,大多只能东挪西借。鼓楼一带并无可观,但南北两条“书店街”犹在,是开封作为“文化城”的标记。临街的二层小楼,还依稀在我的梦里。曾经写到过儿时跟了家中的女佣走夜路,上了门板的店铺,门缝泄出条条灯光。不记得进过这条街上的书店——12岁以前的我,绝料不到今生会与书店有后来的交涉。眼前的小楼自然已非旧物,却仍有许多店面经营着字画、文房四宝。据说开封的陋巷中仍不乏风雅之士,敝衣缊袍而能书善画。这种气息,是郑州所没有的。

“山陕甘会馆”始建于乾隆年间,此前却不记得听说过。我在开封的胡同中嬉闹的时节,正在大建设与一波波的阶级斗争中,公众似乎全没有“文物”的概念,也不会有访古的雅兴,却总觉得当年的开封,更有所谓的“文化”似的。眼前的会馆经了修缮,也仍然像是原物。周边有配套的开发,却将会馆剥离了它原先所在的空间——是眼下城市建设中常见的做法。景点固然得以突出,文物成为了旅游资源,其地的意境却遭到了破坏。我到的这天,无论会馆还是临近的店铺,均生意萧条,像是并没有与景点共荣。

“肌理”、“脉络”一类概念,还滞留在学者文人的文章中,远没有深入人心,尤其未被城市规划设计者知晓。而如简·雅各布斯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即已发表的关于小街区、高密度、功能混溶、不同年龄的建筑物并存、不要乱建过大的公园等主张〔1〕,似乎是救治当今中国“城建病”的良方,也尚未引起当局者的注意。在我看来,北京的土城公园与朝阳公园,即正反之例;而已成事实的前门大栅栏一带的拆建,是否可以作为“以公路工程主导城市布局”的显例,从中引出教训?据说北京将建“郊野公园环”,占地达600多公顷,何不让这些土地继续生长庄稼、果树,用田园风光环绕城市?

仍然放心不下那辆板车;濮阳在北,归途中要了辆机动三轮出了北关。车夫是个老者,咧着缺牙的嘴。记忆中的开封也如其他古旧城市,即使有城墙,关厢与城区仍没有显然的分割,西关、北关外有沙土岗,有柳树和枣树。现在则也如其他城市的城乡接合部,是布局杂乱的商业区。第三天下午,先乘三轮、后乘出租车又到了西关一带。那也曾经是童年的我常去的地方。城门是仿古建筑,老城墙或许有部分遗存。如果我没有记错,我和哥哥姐姐常去的“水门洞”就在城西,应当是当时的泄洪闸。城墙内有大片林带。我至今像是还嗅得到疏林中的泥土味、雨味。似乎也在城西,城墙外有些处的沙堆,高与城齐。现今西关外的开发区,应当是“郑汴一体化”的设计中将逐渐与郑州衔接的部分。市府大楼已坐落在了那里。据出租车司机说,市府还要更向西,迁至杏花营一带。这固然便于“一体化”,至今仍然是城市主体的老城区的居民若要找政府机关,想必会多了一些辛苦。而他们由那些破败的胡同中走出,看到这里的建筑,会不会感受到“震撼”?这片风景或许会偶尔借着梦境,潜入他们的生活。市府附近住宅区的精心营造的绿地,可以媲美于任何“发达城市”。中国的一些城市正在以环保、“绿地”的名义继续侵吞农地。相信稍有良知的城市人面对因失地而漂泊城市的农民,不会为占有了此种资源而庆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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