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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事苍茫_赵园(童年的城市) 第(4/4)页

听出租车司机说,出租车是自己的,全市有二十个左右的公司,大公司有五六百辆车,小公司百十辆车。他所在的公司司机每月交三百七十元钱,税、公路养护费、公司的管理费都在其中;司机经由公司上保险。因用的是天然气,油价上涨对他的收入影响不大。他个人对这套制度尚满意。矛盾主要不在司机与公司之间,而在出租车与三轮之间。夏天在延吉,则听说那里出租车的经营不经由公司,车是个体车主的,只向有关方面交税。因而尽管两个城市的消费水平不高,出租车司机却不像京城同行那样满肚子的怨气。你和他们谈到京城出租车份钱之高,他们都笑说不信:那怎么可能?

乞丐从来是城市街头的一景。我在这城市度过童年时,就见惯了门洞外街上走着的、屋门前院子里站着的乞丐,是我童年记忆的一部分。那个时候是不懂得悲悯的,还会被街头顽童捉弄盲人的残酷游戏逗乐。开封也仍然有乞丐,却像是集中在了闹市区。我就曾在鼓楼一带无意间听到一个中年妇女向老年乞丐低声下达指令。即使知道有所谓的“丐帮”,也仍然反感于媒体对“乞讨致富”的过分渲染,不止因了未加区分,也因了这种宣传势必稀释掉城市那里已极其稀薄的对于贫穷无助者的同情。而我知道,乡村伦理系统、亲情网络的瓦解,已将一些老人抛向了城市街头。那些龙钟老者,何堪以他们的凄凉暮年再遭城市的歧视与冷遇。

离汴前偶感风寒,稍有恢复,仍然在大学周边随意地走。老校区南门外的小店铺,扩展成了一道商业街,酿造了与大学不相应的气氛。东面校墙外生意清淡的摊档前,一对男女在专心地下跳棋。街角的大棚下,像是有几十上百人,在那里喝着廉价的饮品看影碟,是上世纪八十年代上半期小城镇的一景。这天并非周末,又是大白天,不知这些年轻人何以如此悠闲。这个消费水平低的城市,大学竟成了高消费的标杆,据说出租车司机遇到打车者,会条件反射地想到去大学。这大学除了“拉动消费”外,能否对城市有更切实、多方面的贡献?这所大学不应当是城市破衣烂衫上一块织锦缎的补丁,她应当在城市的肌理中,作为城市富于活力的部分,在城市的“经济—文化”生活中发挥其效用。

由所住招待所看去,大学的夜景很美。晚间和河大的研究生在校园闲走,开学不久,艺术系的新生一排排地码在一座大建筑的台阶上,举行文艺演出,灯光和气氛令人愉快。校园里保留的老建筑,也是这城市历史文化的一份证明。由郑来汴时由新校区的边缘擦过,那座较老校区“阔”的校区,不可能有这种风味。临行的那天下午,与几个河大的研究生到了离学校不太远的一处像是新建的园林,在池塘边谈学术。林间寂寂,是聊天的好地方。只是这些设施至少眼下还无助于改善胡同生态,无助于改善居民的日常生存。

郑、汴确有不同。在“经营城市”的理念下,郑州的某些地段已相当豪华,尽管不少大商场据说生意清淡;“亮丽工程”之后街市灯火辉煌,显然电力资源已足够用来挥霍。行前听由西宁来的亲戚说,西北的那座城市也被“经营”得光鲜亮丽,而她原先的同事、破产的国有企业职工的处境,令她心酸。比之郑州,开封确实处处见出穷相,有待“一体化”提携。这城市的交通工具就不同于郑州,人力三轮、机动三轮、公交车、出租车并行。机动三轮有的已很破旧,突突突地巨响。在这个经济欠发达、就业机会稀缺的城市,许多人被逼到了同一条窄路上。据说市政当局也曾试图取缔三轮,在车夫们这里遭遇了强大的阻力。其实交通工具的多样化,为我这样的旅行者提供了方便。也有当地的同行提醒我三轮车不安全,对此我没有体验。

“一体化”或有可能增加开封人的就业机会;我听说的却是此方案一出,开封房价上涨,开封人以低收入维持的低生活水平、消费水准,将难以维系。不可期的前景,毕竟不能解决眼下增加着的生存难题。

由开封走出,记住的不是景点,而是那些张脸,人力车夫的、机动三轮车夫的、出租车司机的、濮阳的一对讨饭老人的。有些车夫已须发灰白甚至白发盈颠。回到北京,仍念兹在兹,中宵梦回,想到的是所见“郑东新区”、开封破败的胡同与城西的绿地,和那些张脸。与朋友谈开封,他提醒我说开封的尚未充分开发,未见得不是好事,或许有可能避免某些弊端。他希望旧城区不要像大拆大建后的北京,而保有原先的肌理。但破旧远甚于京城的胡同,“肌理”该如何保存?我则想到,开封人的“不思进取”,也可以由积极的方面估量。但居民的生存状况毕竟需要改善;而淡泊与苟活,其间或许只隔了一张纸。我该如何期待这童年的城市?

2006年岁末

注释:

〔1〕〔加〕简·雅各布斯:《美国大城市的死与生》中译本,《书城》杂志2006年12月号有陈冠中的书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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