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世事苍茫_赵园(关于“老年”的笔记之一) 第(1/3)页

人们以各种方式谈论或不谈论(不谈论也正是一种“谈论”)“老年”。你切不要以为,礼仪之邦、号称“尊老”的传统,有助于我们对“老年”的认知。事实恐怕恰恰相反,正是那传统,使这话题敏感而肤浅、道德化了。有趣的是,正是人生的这两端——老年与幼年,长期以来,成了我们认知中的“盲区”,使我们有关人的生命史的经验不但肤浅而且残缺不全。当然,对这两个人生季节的无知,根源不同。对幼儿,多少因了轻视及误解(如鲁迅所说,将其看作缩小了的成人);对老人,则因有所不便,以至更深刻隐蔽的轻视。人们应当还记得,当十几年前禁忌渐开,文学小心翼翼地触到“早恋”这主题时,所引起的复杂反应;尽管早已有人指出,《红楼梦》大观园里的那一群,不过是少男少女。如果说“少年与性”,使人感到的是对纯洁的玷污,那么“老人与性”则是不折不扣的丑陋,它所冒渎的不仅是人的道德感情,更是美感。我相信年龄歧视与人类社会流行过且仍在流行的诸种歧视(如社会地位、财产、教育程度、职业、性别、容貌以至更具体的“身高”等等的歧视)同样古老,甚至更加普遍。

我们的社会已经在试着关注老人。所谓的“黄昏恋”曾一度被传媒热炒。养老、赡养一类话题也一再被谈论。可以预期将来的某一天,老人的消费能力也将为市场所青睐。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已有讨论“老年问题”的能力,甚至不能证明我们的讨论已经进入了老年“问题”。“老年生存”也如儿童,在各种谈论的场合,都被大大地简化了。

我早就对“尊老”的传统存着怀疑。拥有上述“传统”的社会,有过一句极透彻的话,“寿则多辱”,是极其经验而又智慧的。此“辱”应包括了他辱与自辱,两者都不难找出例子。而“辱”的最极端的例子,即应有现今都市街头越来越多的行乞老人。这景象在有关家庭伦理的诗意描述上,戳了一个补不住的窟窿。正是有关家庭伦理的诗意描述,使社会轻松地放弃了应为老人承担的义务,于是老人成为供奉在“发展”祭坛上的头一批牺牲。

进入“老年”这题目,我同时想到的,的确是上文所说人生的那另一端,即同为盲区的所谓“童真世界”。

或许有不少人,是由“文革”中发生在校园中的暴行,领略了少年乃至儿童的残忍性的——那些孩子在用铜扣宽皮带或其他刑具惩罚自己的老师或校工时,竟会表现出天真无邪的欢乐。他们甚至在折磨女教师时,显示了十足成人式的有关性的知识和猥亵趣味。我怕经历过这一切的人们,也像对那一时期的其他事件一样,轻易地归结为非正常时期发生的例外,而错失了洞察人性的机会。

幸而并非如此。“文革”之后,传媒开始报道、文学也开始讲述这类故事:一个孩子杀死了他的老师后,若无其事地排队买豆腐;一个女孩子杀死了外祖母,继续温习功课,甚至考了高分。这类叙说与“早恋”的故事一起,包含了对儿童的认识突破,却像是并未结出学术、理论的果子。不妨承认,这类描写至今仍然有风险性质,甚至不能如所谓“黄昏恋”的被优容,“儿童与性”、“儿童—残忍”仍会被认为挑战了普遍的道德感情。

如果说无视儿童,是因将其认作缩小了的成人,那么对老人的轻蔑,就应当是将其看作“作废”了的成人。于是我们的视野中只余了经过诸种删除的“成人”。但“成人”又是什么?

对“老”有着潜在的轻蔑的民族,却又可能有诸种表达上的禁忌。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倾城文选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 世事苍茫光阴有限算来何必奔忙 世事苍茫成云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