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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事苍茫_赵园(关于“老年”的笔记之一) 第(2/3)页

巴赫金提到冬宫收藏的出土于刻赤的著名陶器中,那几个怀孕老妇像,“它们以怪诞的形式强调了老妇丑陋的老态和怀孕状态”,尤其是,“这些怀孕的老妇还在笑”(《〈弗郎索瓦·拉伯雷的创作与中世纪和文艺复兴时代的民间文化〉导言》,《巴赫金文论选》,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6)!记得当读到这儿时,我简直听出了巴赫金的怪异与惊诧。我不大能想象我们的传统艺术中会有类似的东西,将“老”(至少看起来像是被“尊”之“老”)与“孕”(即“性”与“生殖”)合一;以其为材料的戏谑,岂止不庄重而已!这里所戏谑也即所亵渎的,不但有可敬的“老”,而且有所谓“神圣母性”!但我想,我们的民间也一定有将“老”与“丑”、“怪”叠合的造型艺术品,只不过不为经了士大夫净化的“传统”所容,将其弃置民间,令其自生自灭罢了。

同文中巴赫金分析欧洲中世纪民间诙谐文化所特有的“怪诞型人体观念”,以为其“基本倾向之一,简单说就是要在一个人体上表现两个人体:一个是生育和垂死的人体,一个是受孕、成胎和待分娩的人体”。“……这种人体的年龄主要也是最接近于生或死的年龄:这就是婴儿与老年,特别强调这两者与母腹和坟墓,即出生处和归宿地的接近性。”而近代艺术所欲“复兴”的古典造型标准则相反,即“年龄要尽量远离母亲的怀抱和坟墓,亦即尽量远离个体生命的‘门坎’”。我们的艺术源头不同,却像是有相似的禁忌,这本身是否就耐人寻味?

我们并不讳言老,由寿考,到耄、耋……只是我们用了所谓的“敬”、“尊”将老年抽象化了。正是“尊”使我们坦然地放弃了对“老”的研究态度,给了真正的轻蔑以极道德的理由。而这民族发达的文字文化,又提供了太丰富的掩盖、逃避的技术,以便轻松地绕开人生的丑陋与严酷。

近年来一再有人对我的说“老”不以为然。但“老年”不止是年龄,它更是存在状态,是生命过程。我承认我的有意说“老”,部分地为了自我保护,以使自己能以较低的姿态,迎接严酷的生命季节。我的确为此做了过多的准备动作。这是我认为必要的,尽管未必适用于他人。我其实不知道我与那些不服老、讳言“老”者谁更软弱。

我曾拟过另一个题目,“体验老年”,终于放弃。但你或许承认,“体验”不失为一种好说法,它至少在所谓“语感”上,将对象推远了。你的生命过程成为了你的对象,你于是在其中又在其外,获得了类似旁观者的悠然从容。写作行为在我,也有类似的功能,即使用的是第一人称、主观视角,是自叙传。那段生命既是你的对象,你就像是摆脱了那种血肉相连之感。我相信,这也是文人生活的诱人处,是文人清贫的一份补偿。

我绝对无意于嘲弄“反抗衰老”一类英雄主义主题,毋宁说对这类主题怀着由衷的敬意。我只是觉得,我们往往在决定“反抗”之前,尚不曾真正“面对”,而面对或要有更大的勇气。当然“面对”也可能是另一种逃避——从逃避伤害、屈辱,直至逃避绝望。我们永远在逃避着什么,比如逃避反省,逃避**,等等。逃避也构成了我们的存在方式。我们总是比我们所想象的软弱。

在生命丧失之前,老人所能经历的最严重的丧失,是丧失尊严。我坚持以行乞老人为这种“丧失”的象征,即使在一再有人考察了“丐帮”,发现了据说由老人参与的骗局之后。我确信上述社会调查(我绝对相信它的可靠性)很拯救了一些人的敏感的良心,但却少有人进一步追问,用了如此卑屈的姿势——那确实呈现于“姿势”,我在不止一处看到老妇扣首般伏在地上——“欺人”的老人付出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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