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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事苍茫_赵园(流动中的人与文学) 第(1/5)页

美乔,知道你在讨论上个世纪四十年代文化人的流动。这真是个好题目,在我看来,大有开发的余地。我曾做过四十年代文学的研究,但对“流动”只是因所研究的作家而略有触及。真希望年轻学人能在大的视野中处理这个题目。

我对人的流动也有兴趣,关于明中叶以降知识人讲学和“党社运动”中的流动,关于明清易代之际的“游走与播迁”;正在处理的,还有与清初“流人”有关的课题。对你的研究计划有兴趣,还因为我自己刚刚完成的一项学术工作中,涉及了历史地理、人文地理。我想这一部分文献也一定是你的研究所需要的。

我早已注意到,为了校正以往偏重时间一维,空间维度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重视。尽管“时间思维”不可能被“取代”,但我们的确对空间维度忽视已久。无论你所研究的四十年代知识人向“大后方”的流动,还是我所处理的明清之际知识人的游走播迁,都提示着空间、地域的重要性,有关的理论资源对我们想必有适用性。利用历史地理、人文地理方面的深厚积累,这种跨界的探寻,也会有助于打开中国现代文学研究的视域。

考察大事件中人的命运,“流动”或许是一种值得进入的情境。经由具体人的流动——无论这个人是作家、学人,其他知识人,或普通民众——有可能涉及历史的复杂面向。作为对象的,既可以是流动中的人,流动中的文学写作,也一定会涉及被写入了文学的“流动”,比如地理空间的变动如何作用于人物。关于那一时期,我曾经作为对象的,有所谓的“东北作家群”。东北作家中端木蕻良或许是闯关东的移民后代,对大迁徙有着深刻的家族记忆。他的《科尔沁旗草原》写山东农民的闯关东,《大江》写中国农民在抗日战争中的大踏步行走,都极力营造动**的气氛,不惜将行进中的人物放大:巨大的人,巨大的步幅、跨度。端木的那些文字过于粗放,像是大写意。《大江》算不上好小说,但你不难知道作者的雄心。让自己的人物巨人般地走来走去,纵横千里地经历“抗战人生”,是很好的“创意”,只不过作者力有未逮就是了。

可以纳入考察范围的不止是文学作者及其作品。当时向“大后方”流动,向各抗日根据地流动的知识人中,还有学人。中央研究院就与西南联大等高校一样在漂泊中,也成就了学术史的一段段佳话。你一定接触到了这方面的材料。

分辨地区差异,本来就是人文知识分子训练的一部分。跨地区的流动使这种能力得到了检验。不止社会学家、人类学家赖有也得益于流动,其他人文知识分子也应当获取了非战争年代所没有的特殊经验,他们有关的回忆文字都有可能纳入考察的范围。我甚至想,向“大后方”的与向根据地的流动,有没有可能置于同一框架——知识人的“流动”——中讨论?

当然,抗战期间向“大后方”的流动,不是一般的迁徙,而是“流亡”,有语义的以及实际意义的严重性。但其文化后果却绝不全是负面的,由近些年关于西南联大的大量考察就可以证明。只不过研究者的眼光过于被这所大学所吸引。同一时期还有其他流动中的大学,比如曾在贵州落脚的浙江大学。最近读到陈平原一篇论文,写到河南大学在抗战期间的流动,河大教师在流动中坚持学术研究,以及学校所到之处开展的文化活动。你会相信那些文化活动不会不留下痕迹在所经过的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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