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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事苍茫_赵园(流动中的人与文学) 第(2/5)页

行走——旅行、考察,以及其他非自愿的不得已的迁徙——影响于人对于外部世界的感知,重塑行走者本人的经验世界,是很有趣的题目。行走中的时间与空间,无非包括了行走之为过程,以及行经、抵达的地域。其间发生的,可能有作为观察对象的外部世界的故事,也有行走者自身的故事;两种故事或许相互缠绕。这里值得考察的就有,知识人的迁徙中发生了什么;除了“文学作品”、“学术成果”等等可见的、可以指认的东西之外,还有什么印痕留了下来——无论在个人,还是对于文学史、学术史、文化史以至地方史?“大后方”作家、学人的漂泊、流寓,肯定影响了心态、创作状态,甚至做学问的态度,问题在如何提取线索,使之成为考察的对象。

学术环境、治学情境之于学术,本来应当是学术史研究的一部分内容。黄宗羲自述他在明清易代中“避地”状态下治学,说“双瀑当窗,夜半猿啼伥啸”,自己就在这样的情境中“布算簌簌”,真觉得“痴”到家了(《叙陈言扬句股述》)。中国的学人在抗战的环境中,在漂泊、流寓中治学,想必与黄宗羲心境相似。钱穆《国史大纲》完稿于1939年,《书成自记》中说,1937年,“卢沟桥倭难猝发,学校南迁”,辗转流徙,“自念万里逃生,无所靖献,复为诸生讲国史,倍增感慨”。钱穆显然把他的情怀讲进了“历史”中,这由他成文后的《国史大纲》也不难读出。陈寅恪则说过,自己动念写《柳如是别传》,在旅居昆明之时,偶然购得常熟钱谦益故园中的一粒红豆,“因有笺释钱柳因缘诗之意”(《柳如是别传》)。在身历的动**、流离中想象另一动**时世的故事,最终竟写成了如许的一部大书!也是一段与时、地有关的学术史的佳话的吧。机缘偶然中,一定有必然,所谓的“不容已”。那一时期的学术史岂不大有梳理的余地?

明清之际发生在西南边疆的故事,除了参与南明政权下的抵抗的知识人的故事外,还有行脚僧的故事。僧人将内地的生产技术带到了边地。陈垣先生的《明清之际滇黔佛教考》,就涉及了这方面的内容。战乱中有破坏,也有建设。上个世纪四十年代西南的破坏与建设,或许有更为多方面的内容。我关心的是,抗战时期知识人向“大后方”的流动,是否影响了该地的人文面貌,有助于在当地“兴起人才”,或者只是知识人携了“文化”来,又携了“文化”去?西南联大、浙大、中央研究院所在之地,是否确实受惠于这些流寓者,在当地人的眼里,这是一些“文化传播者”,还是对于他们而言的暂住者、“过客”?

另外还有“在地”的与外来者的不同视角。记得向你推荐过贵州作家戴明贤先生的《一个人的安顺》(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版)。那是一本文字典雅的好书。戴先生是在贵州当地经历抗战及战后的那段生活的。我想,外来者与当地人对于同一时段的记忆,有可能构成参差的对照。

有必要区分的,还有文字材料书写的时间。回忆录与写在当时的札记、书信、日记等等,对于学术研究的意义自然是不同的。这里的“时间差”不应当忽视。回忆作为运思过程,受制于时代风尚,普遍的价值立场:对西南联大的“发现”就是突出的一例。写于近些年的回忆文字,不可避免地受到变化了的历史认知的影响,受到将西南联大作为标杆的那种文化评价的影响。当然,写在当时的,并不一定就更贴近“现场”。不同的文字材料,其间的差异,需要细细地辨析。意识到“回忆”所凭借的条件,有助于避免简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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