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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事苍茫_赵园(流动中的人与文学) 第(3/5)页

从来就有被诱导与被压抑的记忆。《一个人的安顺》中的有些“记忆”,只有凭借了上世纪80年代之后的环境,才有可能形诸文字。西南联大的被“发现”,也如此。我所研究的明代士大夫,常常会提到“时风众势”,提到风尚所具有的“移人之力”。西南联大如何被发现、被叙述,岂不也是一个有趣的题目?我自己曾在2005年贵州师范大学“文学·教育与文化传播研究中心”举办的学术会议“抗战时期西南大后方文学活动与思想文化建设”上,作过题为《〈流星雨〉——如何想象抗战时期的“大后方”?》的发言。《流星雨》是文学所我的老同事董易先生的一部未出版的长篇小说。董先生曾经就读于西南联大,他的那部小说写的是西南联大地下党(共产党)的活动,地下党员的奋斗与牺牲。部分小说人物是有原型的,比如陈布雷的女儿陈琏。翻了翻贵州会议的发言稿,看到了如下一些说法。我说,董易这部小说的价值,在提示了被忘却、被省略的历史生活的片段。“流星成雨,可知无名的牺牲者之多。历史苍穹上有过太多的流星以至流星雨,为史书所不载。”还说:“叙述即选择,选择就有省略;难得的,是自觉于取舍之际。忘却是生存的条件,删节、省略则是历史叙述的条件,我们却仍然要追问忘却了什么,删节、省略了什么。”那次发言引用北岛的下面一句话:“记忆有如迷宫,打开一道门就会出现另一道门。”然后说,“也有另一种情况,即打开一道门却关闭了另一道门”。说:“在一个时期的叙述中,西南联大被想象为自由主义知识分子的大本营。这种想象不能说全无根据。只是在复原历史的面貌时,不要有意省略、忽略一些基本事实。比如董易所写的那一片流星雨。”“被叙述的西南联大”是个好题目。同样,“被叙述的‘鲁艺’”,“被叙述的‘抗大’”不也是值得做的题目?

对大陆小说家宗璞的《南渡记》、《东藏记》,台湾文化人齐邦媛的《巨流河》、龙应台的《大江大河:1949》,都宜于放置在具体时间点和写作环境中考察。不同时间点的回忆,背景、个人动机、旨趣都会有不同。敏感于“时间点”,敏感于“位置”,或许能从文本中读出更丰富的语义。甚至大陆对于齐邦媛、龙应台上述作品的接受,也可以纳入考察的范围,考察人们关于上世纪四十年代后期、1949年这个年份的想象,如何受制于“时代氛围”,大陆与台湾不同的知识人在面对这同一段历史时,有怎样复杂多样的情怀。此外还有必要想到,回忆录有可能混淆了记忆,想象与期待——包括对于自己的。

你会注意到,端木的《大江》,齐邦媛的《巨流河》,龙应台的《大江大河:1949》,都取了江河的意象。关于那段历史的时空印象,是不是只适于用这现成的意象形容?至于上世纪四五十年代之交、五十年代初期大陆知识人因教育资源重组、文化中心重建的流动,由行政权力主持的分配、调动,已有人做了研究。由四十年代后延,占据更为弹性的研究空间,没有什么不好。本来时段的切割就半是人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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