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阅读会使你体味他人的苦痛,这或许也是一种代价。在我,无论读古人还是读近人、今人,都不免要设身处地。过于投入有可能影响了判断,但我仍然不能欣赏那种经由理论化、观念化而将历史合理化的态度,会随时想到历史中的人,他们的啼笑歌哭,他们的欢乐和伤痛。
南都:您在不止一处提过对学术作品中“元气淋漓”状态的肯定,您是否觉得生命力的缺乏是今天知识生产现状中的迫切问题?
赵园:今天知识生产中的迫切问题太多,生命力的缺乏只是其中之一。我欣赏文学、学术作品中的元气,却不愿拿这个对年轻学人说法。陈义过高,只能让他们无所适从。他们面对的问题比我们当年严峻,首先是求职;千难万难谋到了与学术有关的职业,即刻要应付的,是“量化评估”一类压力。而我们幸运的是,读研期间还没有实行“学分制”;从事学术工作直至退休,不曾受到“量化评估”的威胁。我们都很努力,有一种把耽误了的时间补回来的紧迫感。即使这样,有没有上面的那种压力,也是不同的。这就像我尽管仍然在继续已有的研究项目,颈项上没有了某种轭,状态会不太一样。
现在的事实是,教育、科研体制一致鼓励功利化,鼓励那种“制式”的写作。输入关键词——网搜,下载——组织、拼贴,对于这一套,不少年轻人读研期间就已经操练得很娴熟。经了这种训练,恐怕此生不会也无意于保存什么“元气”,更谈何“淋漓”!有一段时间,作家们喜欢将写作说成“码字儿”,多半是自谦。如果他们干的活儿真的只是“码字儿”,那还是去干点别的好。
我得说明,我并不简单地反对学分制、某种“评估”甚至“工程”,因为我发现,没有外部的压力,又不肯给自己压力,使我的有些年轻同行失重。我所在的研究机构,确有一些年轻人在这样地将自己“混”老:是不是对不住纳税人供给的衣食?你看,我常常这样地与自己辩难,在不同的方向间游移不定。
南都:如何找到灌注自己生命体验的学术对象,您对年轻的研究者有什么建议吗?
赵园:这似乎属于那种不大可能传授的“经验”。你得先有“生命体验”,有一些刻骨铭心的感受,然后才有机会与那个对象相遇,将自己的生命体验“灌注”。大家都在生活,人文知识分子还需要思考生活。这无疑会增添生存的负担,是必要的付出。我不想过于强调经历对于学人的意义,似乎非要经受了大苦大难,才能做出有深度的学术。我在王夫之那里,读到的是艰难“疢疾”之于人的斫丧,而不是贫贱忧戚“玉汝于成”。
我不熟悉新科诺贝尔文学奖得主门罗(一译芒罗)。由报道看,她生活在加拿大的小镇,身份之一是家庭主妇,想必没有当代中国知识分子的那种非常经历。这不妨碍她对人类普遍经验的深刻体认。对于年轻的研究者,我的建议仅仅是,认真地生活,观察周围的人事,由日常生活中磨砺洞察力,理解力。
对于周围的年轻学人,我并不苛求,只希望他们能做合格的学术,当然合什么“格”,要看他们的标准;我建议他们“取法乎上”——何者为“上”,也仍然取决于他们自己的眼界。
南都:您的明清之际研究中,士与他的时代之间的紧张也是触及的问题之一,就您的经历而言,您觉得学者如何面对与自身时代的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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