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的动**中,张家玉之外,另有几位俊秀伟美的人物,像是特为造物所赐,意欲为这朝代的覆灭留下更多引人回首的印迹似的。悲剧英雄卢象昇据说美风仪,“握尚方剑于马上,草七省行移,岭关嵬峨,辄吟句题壁。贼惊相告,谓皂纛下面眉炯朗,俨一神人”(杨廷麟《宫保大司马忠烈卢公事实俟传》,《卢忠肃公集》卷首。按:卢象昇曾以兵部侍郎总理七省军务)。这样的笔墨,的确能令人于数百年之下,想见其人风采。
留下了一部《认真草》、“认真”正适于状写其人的鹿善继,其外貌由那部文集却无从想象,只觉得一派严正。卢象昇《鹿忠节公传》说其人“古貌端庄,髭髯飘然”(《卢忠肃公集》卷一一),得之于亲见,自然是可信的。黄炳垕撰黄宗羲年谱,说黄氏“貌古而口微吃”(《黄宗羲年谱》)。“古貌”或“貌古”该如何想象?未知明人意想中的古人系何种样貌,是否比照了线描的古人肖像。但即使到了今天,你仍然会想说某人“古貌古心”,尽管你距古人更远。只不过“古貌古心”的人物,在我们的生活中已渐失踪影罢了。
上面提到的黄道周就说,“今人极难别识,乃不如别识古人”(《与张绍和书》,《黄漳浦集》卷一七)。可见士大夫一向自负的人伦识鉴,愈到近世,愈有了难度。这也很正常。《礼记·曲礼》说“凡视上于面则敖,下于带则忧,倾则奸”,是不是也过于简单、教条了?黄道周所处的时代,或也正因了政争中情势的诡谲,更可能有关于人的洞见,每令我在阅读其时的文字时拍案叫绝。刘宗周说:“凡人门面阔大者,多不易持守,亦甚留心世道,而不免太热,恐有枉尺直寻处。”(《答叶润山》,《刘子全书》卷一九)想必由其政治阅历中来。只是这“门面阔大”,不难意会,却一时想不出该如何兑换成白话。至于刘氏说“斩钉截铁,胸中先淬一利刃,方有建竖可言”(《学言上》,《刘子全书》卷一○),则正可用来刻画他本人的神情。王夫之的如下断语,在我看来,更堪称警策。他说“不才而忮,其忮也忍”(《诗广传》卷一)。你或许不曾读到过这样一针见血的评断;而它正是你意中所有的,与那组《读人》中我已经引过的同为王氏所说的“强者力足以逞而怨愤浅,弱者怨毒深”(《读通鉴论》卷二七),正可互为注脚。非经历了明末那样凶险的党争政争,即难以有这种对人的识辨能力的吧。有人将“文革”描述为一部分人报复另一部分人的“革命”,未免失之于简化,却未见得没有经验根据:发生在那场“革命”中的,的确有太多出于“忮刻”、“怨毒”而假借大义之名的迫害与报复!
王夫之论人的精彩,当然远不止此。比如他说:“天下事勘得太破,不趋刻薄,必趋苟且”(《读四书大全说》卷六)。其实那些声称“看破了”的,有时不过以此作为“苟且”的口实罢了;实在有没有看破,大可怀疑。比如他说所谓“君子”也者,倘不具有“高朗”的境界,不能“同条共贯”,也就免不了“仁阂而柔弱,义阂而卞迫,礼阂而芜杂,知阂而困窒”(《诗广传》卷四)。按“阂”,即窒碍难通。“仁”、“义”一类德目自然好看,只是被“不通”的家伙弄到似是而非罢了。他并不无条件地称道淡泊,那理由是,怕“薄于欲者之亦薄于理,薄于以身受天下者之薄于以身任天下”(《诗广传》卷二),你不能说没有道理。他断言“有大信者,必有厚疑;有厚疑者,必有偏信”(《读通鉴论》卷二四):征之当代政治,谁曰不然!王夫之依据其丰富的人事阅历、政治经验,不惜偏至,由此而成一家之言:无论政论、史论、诗论,也包括了如上的“人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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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事苍茫光阴有限算来何必奔忙
世事苍茫成云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