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征引下去,势必要败坏了读者的阅读兴致。我的用原文,有时就因了找不到相应的白话。即如王夫之,令你印象深刻的,不就有他那种格言式的表述?用了其他说法,也就难以将上述关于人事的经验,说到如此简劲有力。不妨承认文言中有蓄之既久的能量,勉强翻译,那意蕴怕要流失的吧。
明末人物于品评他人外,自我刻绘有时也同样有力。即如顾炎武说自己“胸中磊磊,绝无阉然媚世之习”(《与人书》);说自己为“硁硁踽踽之人”(《与友人辞往教书》);说自己“褊性幽栖”(《答陈亮工》),都可作为例子。其文也确如其人,洗练、简劲,正令人相信出诸有上述性情者的手笔。至于黄宗羲说其弟黄宗会“隘则胸不容物,并不能自容”(《缩斋文集序》),我已经引过;说自己“赋性偏弱,迫以饥寒变故,不得遂其麋鹿之一往,屈曲从俗”(《前乡进士泽望黄君圹志》),也应当是老老实实的话,只不过稍嫌含蓄而已。
也是那组《读人》,写到了古人的读政治人物。明代解缙对当代政治人物的品鉴,或许出诸直觉、是所谓的“印象式批评”。直觉未必不可靠。此前刘基因朱元璋的“垂询”而论杨宪、汪广洋、胡惟庸是否适于做宰相,也属于此类(《明史·刘基传》)。刘献廷说刘基“与太祖论相数语,不惟知人,并能自知”,“可谓天挺人豪矣”(《广阳杂记》卷一)。“不惟知人,并能自知”,难矣哉!至于李因笃记某人评论与卢象昇同任明末军事的孙传庭,以为“孙诗平淡,不任即戎”(《大中丞焦公文集序》,《受祺堂文集》卷三):由文风判断其人是否宜于兵事,即便出于偏见,那角度也仍有意味。
古代中国的知识人注重人伦鉴,由此训练了对于人的精致的鉴别、鉴赏力。看政治人物,往往也眼光犀利。上文提到过的杨一清与另一名臣王琼,明人说前者“如龙”而后者“如虎”,均指能臣。但“能”则能矣,心术却可能大有问题。即如王琼,就有关于其人“险忮”的说法(参看《明史》本传)。有明一代,负经济才而被指“为人倾危”的,另如景泰朝有治河功的徐有贞(《明史》本传)。《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关于徐有贞,说此人于诸经世之学研究有素,却“倾险躁进,每欲以智数立功名”;更由人及其文,说其著述“多杂纵横之说”,学术“不醇”(集部别集类《武功集》)。这里又有古代中国人对于“德”与“能”的综合考量。
你不妨相信儒家之徒固然有迂陋者,其心性之学也仍然有助于向着人的深入。强烈的道德意识,强固的道德理想主义,培养了对于“政治人”的观察、评鉴的严格尺度,同时又未必不能区分个人性情与服官行政的伦理(略近于近代所谓职业伦理、职业态度),理解“政治”之于人的要求。明末北方大儒孙奇逢说:“人黑白不分者,不可以涉世处人;黑白太分者,不可以善世宜民。学问须要包荒,才是天地江海之量。”(《夏峰先生集》卷一三《语录》)在明中叶以降严别正/邪、君子/小人的舆论环境中,孙奇逢的这一种说法也委实难得。或许正因了他本人的道德自信,才能说得如此坦然。
对人心人性的洞见无间古今。今人未见得比古人高明。“吾闻中国之君子,明乎礼义而陋于知人心”(《庄子·田子方》),鲁迅曾在《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一篇中引过。我倒是以为,今天的自负才高的知识人,怕是两方面都有缺陷,并不真的“明礼义”,却又陋于、暗于知人心。在我看来有几分迂陋的张履祥,曾经说过对世事求之过深,会坏了自家的“心术”,训诫起他的幼子,却也说,尽管有“知人之明”不可学的说法,自己却认为“虽不能学,实则不可不学也”(《训子语》上,《杨园先生全集》卷四七)。王夫之则更直截了当地说,“读书者,以知人论世为先务”(《读四书大全说》卷六)。无论是否“为先务”,总要力求“知人论世”,才不至于“死于句下”,或者像常谈所说的那样“死读书、读死书、读书死”的吧。
2012年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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