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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事苍茫_赵园(转向明清之际士大夫研究属偶然,但也像命运——答《南方都市报》李昶伟问) 第(2/5)页

进入明清之际,更有了接触大师、学术经典的机会,陈垣,陈寅恪,孟森等等。但仍然应当说,我由台湾同行那里受到的启发,并不少于上述大师,尤其在与他们处理同一时段的问题的时候。比如王汎森。他的那些与明末清初有关的论文,我都仔细地读过,会琢磨他何以这样选题,如何使用材料,等等。

我从中受益的,还有国外汉学。只不过服膺之余,往往又不无保留,并不一味地佩服。这话题说起来太复杂,就不便展开了。

南都:在您的学术训练中,您认为哪些方面是更为重要的?

赵园:我曾经由桐城派那里借来“义理、考据、词章”,说我认为必需的三项基本训练,我将这三项修改为“思想、材料、文体”。我以为这种排列顺序正包含了优先次序。我把我的有关的想法,在《想象与叙述》附录的《治学杂谈》中,已经说得很明白。

现在我想说的是,顺序应当是因人而异的。作为学人,有必要对治自己的缺陷,而且始终处在这种状态。“学术训练”应当是终生的。“扬长避短”,或许给了你借口,使你满足于你的那点长处,也就难以长进。我在别处已经一再提到,取材“精审”,是很难达到的境界。“新问题”、“新材料”互为因果。新材料的发现固然有待于新问题的烛照,新材料也会触发新的思考。

此外文体也需要艰苦地训练。记得台湾学者钱永祥曾提到有人建议设立最差写作奖(是否这个名目,记不太清了),他挖苦说可以入选的学术、理论文字太多,倘若评选的话,必有遗珠之憾。对于文学研究者,你本人的文字能力,与审美能力正相关。你有可能两方面都差,因此事实上不适于研究文学。

南都:收入《论小说十家》中的关于张爱玲和萧红的文章,可以说是对这两位作家最早的研究之一,您是如何“发现”她们的?能不能谈谈《论萧红小说及中国现代小说的散文特征》一文的写作过程?

赵园:我已不记得是怎样读起了张爱玲的《传奇》、《流言》的,当时想必大有触动,为了那令人羡慕的才情。或许事先受到了夏志清那部小说史的引导。能够肯定的是,无论张爱玲还是萧红,最先吸引了我的,都是文字。不像时下有些青年学人,“问题意识”在前。我恰好相反,或许做完了一项研究,并没有明确的“问题意识”,“问题意识”更像是别人给归结的。当然,也并非真的没有“问题意识”,只是不那么自觉那么刻意罢了。

在被文字吸引了之后,我会努力地说明,那文字何以吸引了我。这很难,但这过程,也是进入、深入作品的过程。《论萧红小说及中国现代小说的散文特征》和《我读傅山》,被我的学生认为是我的人物论中文字最好的两篇。复原两篇的写作过程,在我都像是不可能的。我只记得当时品味文字时的专注。萧红那种稚拙的文字,是经不住过度分析的,它何以打动你,更难诉诸说明。我现在也会吃惊,当时竟有那样的耐心,将那篇分析文章写得那样长。错过了那个所谓的“时间点”,一定再不可能写出这样的东西的吧。

南都:您曾说,从现代文学研究转向明清之际士大夫研究,始终贯穿的是对人的兴趣,这一兴趣是对自身关注点自觉的选择吗?从现代文学中郁达夫、路翎、老舍到明清之际的王夫之、黄宗羲,这些对象什么样的特质吸引您的探索热情?

赵园:对人的兴趣,似乎应当是人文学者的共同点。可惜的是,或许因了太过功利,年轻学人首先考虑的是如何组织“论文”,问题、观点被放在了优先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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