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睡的不踏实,这也是被他惯出来的毛病,伴君侍寝久了,便也渐渐习惯有他在我身边的每一个夜晚、甚至每一个白昼;习惯与他相拥一处、赏看那漫空满室淡淡溶溶的冷暖星辉与朝阳;习惯了枕着他的臂弯入眠;习惯了每天睁开双眸时第一眼便看到他……赖于这种种习惯,他每次被或大或小、内内外外的事情绊住而不能来惊鸿苑时,我就会睡的很不踏实。
而我也总能够第一个、最快便感应到他的气息,一如感应师父姜淮一样……
谁会成为你生命里的无可或缺,有些时候这“日久生情”的楔子也诚然是不欺人的!缘份就摆在那里,化为一盏溶溶青灯,你要或者不要、你撷取或者不撷取,它的光晕都也会徐徐的波及映亮整个屋子、整个视野、整个心、点亮你整个灵魂!
“陛下。”我阖着眸子就已突兀一唤他。
他足音骤停!似是愣一愣,旋即这足音又响起来,摸索至我的榻边:“还没有睡么?”身子似乎是俯倾下来,他的气息在逼近,“突然这么一唤,大半夜的,吓朕这一跳!”尾音含了一抹笑,淡淡的。
我这么阖着眸子假寐,感知到他温热且均匀的呼吸波及到我的面靥,作弄的这皮肤痒痒的。这心里忽感安然。这时睁开眼睛,果然正正映入眼帘的就是这一张闪烁着明灭神色脸。
我笑一笑:“陛下不来,臣妾睡的不踏实。”音波暧昧,此情此境倒显得有点儿撩人了。
他唇畔一笑,旋即把身子在我身边躺下来,头枕臂弯仰面卧着。
他已退了那逼仄疏离的华服、换了宽硕的疏袍,身上熏染了淡淡的茉莉香,俨然已经沐浴过了,这么躺着似乎就很惬意。
我侧过面目含笑看着他,一缕缕月华不吝惜的映洒下来,筛筛的,使得眼前这个双十岁的年轻帝王其丰姿愈发柔媚起来。那秀美却也流露英挺气息的面孔,那笔挺的鼻梁,那含丹的殷唇,那蛊惑心魄的桃花眸……在这退尽明丽的夜色里,他整个人玉树雕琢一般的模样与颜色,倒是一下子光芒璀璨起来!有了一片玄青的流露烘托,渲染的他比光明璀璨的白昼时愈发光艳动人。
这么看着,心里就涌了说不出的莫名感动。我敛敛眸子:“不是忙么?”轻声曼问。
“是忙。”他侧过面目转了身子看向我,眉眼温情,“但朕牵挂着这边儿,赶紧的办了完,再忙也要过来……因为再忙,也得回家啊!”中途一停顿,他意味深长又神态平淡的道了一句,说着话忽然抬手捏捏我的鼻尖。
我这颗善感的心此刻便又起了动容,我感动于这字句间朴质无华的情愫。
回家。再忙也得回家啊……
“什么是家?”半是俏皮半是感动,我敛眸微微、勾唇笑笑,旋又抬眸认真看着他。
“这个嘛……”他似也被我勾动起一点顽皮,刻意拖长了尾音转开双目去。停顿须臾后,才重又一下看定了我,“有琳琅,有母后,便是朕的家了!”一叹笃定,他似忽然想到什么,又开口道,“嗯,最好还有一群琳琅给我生的孩子!”
我听着听着,眼前突忽就涌起了一簇幻象,在那一湾辩驳不清是梦是真的幻境里,我开始顺着皇上为我构画出的美丽世界浮想翩翩……
那是怎样一副美好单纯的场景?有着最质朴无华的快乐,简单干净的幸福!
没有帝妃,没有太后,没有那无止境的纷纷扰扰,有的只是一对夫妻,一群孩子,一位慈爱的老母亲。
这是李擎宇为我构画的世界,却不是康顺帝为我构画的世界。
这样的世界是美好的,也是对我们而言最是遥远、甚至可能一辈子都无法到达的……倘使一朝真正如愿以偿的过上了这样的生活,也未必当真会如愿以偿!
呵,这个世界本就充斥着罪恶与孽业,剪不断、理还乱,每一个人、甚至每一个看见亦或者看不见的性灵,都会有着他们自己一段悲欢苦痛。即便当真粗茶淡饭,身在俗世又如何能当真做到与世无争?
大人物有大人物的烦恼,小人物有小人物的悲哀。做大人物至少可以主宰许多人的宿命、把许多事物顺应自己的理想而裁剪成愿意看到的样子;而小人物则无力主宰这一切,无力规划这一切。大人物空余蹉叹尔尔,小人物大抵悲愤尔尔!
而这两者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即是以这愚钝之身、凡俗之体,根本无法在现世里看清自己的宿命,更倘论改变?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皇上忽地打断这绮思。
我回神瞧他,对他一莞尔:“没什么。”
他似乎是累了,便不再说话,长臂一伸、将我顺势就挂了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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