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特罗波洛斯指挥的马勒第三交响曲,也可以用“神秘而简单”来形容。1960年10月31日那场音乐会,乐队是科隆广播交响乐团,合唱是西德意志广播合唱团以及科隆大教堂男童合唱团,女中音独唱是韦斯特(LucretiaWest)。韦斯特的演唱,是失神而忘我的。这是我在听马勒第二、第三交响曲中的女中音唱段以及《大地之歌》中女低音唱段时最希望感觉到的。而任何女中音或女低音歌手,如果在这些唱段中,情不自禁地展现自己美妙歌喉的演唱,都会让我深感遗憾。第五乐章里独唱的女中音与童声合唱的穿插,抑扬顿挫,速度却又显得十分自由。即使是以极度夸张——快到极致、慢到极致;强烈到极致、轻盈到极致——见长的伯恩斯坦,若是与米特罗波洛斯相比,便立即成了流畅的了。末乐章的第一个音符一出来,一股温暖的感觉袭上心头。“温暖”,是我在聆听这段“爱告诉我”时最希望感觉到的。伴随着温暖扑面而来的,是亲切。一种朴素的亲切感,一种发自内心、自然而至的亲切感。米特罗波洛斯有“线条大师”的美誉,只是在听他指挥马勒第三交响曲第六乐章“爱告诉我”时,“线条”似乎没有能引起我足够的注意。对我来说,感情诉求在我的音乐聆听中,总是占据了主要地位。我知道这种听音乐的方式是很有问题的,但是真的很难改进。在聆听米特罗波洛斯指挥马勒第三交响曲的末乐章时,我常常感觉自己被音乐表达的那种美好的爱引领着。我知道那只是一种“可能的”爱——亲近,却又飘忽。这种“可能的”爱,简单,神秘,温暖。
曾读过一篇介绍腾斯泰特指挥马勒音乐的文章,称他指挥的马勒很有“德国味”,并进而评论说某某指挥的马勒是“犹太味”的马勒,某某指挥的马勒是“波西米亚味”的马勒,等等。有人评论说,米特罗波洛斯指挥的马勒有“东方味”,我不清楚这个“东方味”指的是什么,私下猜想可能指的是他的希腊人的血缘和东正教徒身份吧。我只是感觉到,他对马勒是深深敬仰并深深热爱的。从这个意义上说,他“死于”自己深深热爱的音乐中是很幸福的。
1960年12月号《拉·斯卡拉》(估计是斯卡拉歌剧院的院刊)上刊载了一篇署名埃奇奥·托尼写的短文,是写米特罗波洛斯的,忍不住翻译如下:
迪米特里·米特罗波洛斯
也许你很难找到一种比米特罗波洛斯更为幸福的到达生命彼岸的方式:仅仅一秒钟的瞬间,便超越了生命;只是在一次的呼吸里,便结束了所有。灵魂伴随着管弦乐的轰鸣,战胜了死亡的恐惧,走向极乐,亦走向神秘而神圣的死之寂静。或许这只是他的必然和必须。如果他并不知晓这是命运的驱使,他当然不会去躲避它。只是我无法相信,像米特罗波洛斯那样,在众多的歌剧院和音乐会的听众中赢得极大声望和成功的音乐家,死后的葬礼却是出乎意外的冷清。尽管这也许符合他的本意。
难道这就是现代希腊人坚信自己来自尘土、复归于尘土的宗教精神?充满了基督教精神的古希腊人,那些荷马史诗中的英雄们,把死后被置身于烈焰熊熊的柴堆上视作为得到的崇高荣誉的礼仪。
很难确切地表述米特罗波洛斯的生命及其人文和宗教的观念。可以作为这位艺术创造者生命观和宗教观的参照的那些充满传奇色彩的消息,很可能只是些道听途说,甚至是一些杜撰。对那些杰出的艺术家来说,这种境遇似乎不可避免,于是我们对他还是一无所知。
据说米特罗波洛斯在他自己的祖国希腊,匿名资助着两个慈善团体的日常费用。这种被人称道的行为似乎表明他生来即是博爱、仁慈的圣徒。但在另一方面,关于他乐于享受生命,永远精力旺盛,对喜悦永不满足的传闻,又使他看似魔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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