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非认为治国有法就行,仁义爱惠之类,儒家所宣扬的那一套都没有用。因此,他把儒生列入“五蠹”之一,视为不劳而吃的蠹虫。秦始皇“焚书坑儒”的政策,从根本上说,是先秦的原始儒学不适应中央集权的法治社会。《淮南鸿烈》认为法是需要的,但有些社会问题,是法所解决不了的。它说:“民无廉耻,不可治也。非修礼义,廉耻不立。民不知礼义,法弗能正也。……法能杀不孝者,而不能使人为孔、曾之行;法能刑窃盗者,而不能使人为伯夷之廉。”(《泰族训》)韩非的是非,显然也存在问题。《淮南鸿烈·齐俗训》提出“天下是非无所定”的命题,认为是非在不同人、不同地方和时代是各不相同的:第一,是非不是由说话者的社会地位决定的,“是非之所在,不可以贵贱尊卑论也”(《主术训》)。不是官大说的就对,也不是地位低的人说的就不对。
第二,个人意见不能作为判断是非的标准。“忤于我,未必不合于人也;合于我,未必不非于俗也。”(《齐俗训》)我认为不对的,别人未必也这么看。我认为对的,世俗未必赞同。
第三,由于职业不同,立场不同,对是非也会有不同的看法。“为武者则非文也,为文者则非武也。文武更相非,而不知时世之用也。”“东面而望,不见西墙;南面而视,不睹北方。”(《氾论训》)第四,由于志趣不同,学问不同,思想观念不同,则有很不相同的,甚至相反的是非观。“夫弦歌鼓舞以为乐,盘旋揖让以修礼,厚葬久丧以送死,孔子之所立也,而墨子非之。兼爱、尚贤、右鬼、非命,墨子之所立也,而杨子非之。全性保真,不以物累形,杨子之所立也,而孟子非之。”(同上)这些人都是圣贤,他们对是非没有一致的看法。《淮南鸿烈·齐俗训》又说:“今世俗之人,以功成为贤,以胜患为智,以遭难为愚,以死节为戆。”实际上,各人价值取向不同,各有自己的是非判断和选择。“王子比干非不知箕子被发佯狂以免其身也,然而乐直行尽忠以死节,故不为也。伯夷、叔齐非不能受禄任官以致其功也,然而乐离世伉行以绝众,故不务也。……今从箕子视比干,则愚矣;从比干视箕子,则卑矣……由此观之,则趣行各异,何以相非也。夫重生者不以利害己,立节者见难不苟免,贪禄者见利不顾身,而好名者非义不苟得。”志趣不同,观念不同,各有自己的选择,从圣人来看,“未有可是非者也”。正如《汜论训》所说:“是非有处。得其处则无非,失其处则无是。”处,是时间、地点、条件的总和,是指特定的环境。特定环境下有具体的是非,“此之是,非彼之是也;此之非,非彼之非也”。
总之,《淮南鸿烈》认为没有固定的是非,普遍的是非,是非都是具体的、相对的。而在某一特定环境下则有一定的是非,摆脱局限的环境来考察,这些都是“无所定”的。“至是之是无非,至非之非无是,此真是非也。”(《齐俗训》)只有圣人才知道这种绝对是、绝对非的“真是非”。什么是“真是非”?《淮南鸿烈》没有说明,大概只是虚悬一格,让后人去猜想吧!
5.王充的效验论
中国古代讲是非,更多的是从价值观角度讲的,而东汉时代的哲学家王充则是从虚实方面讲的,他自己说写《论衡》的宗旨是“疾虚妄”,目的在于“归实诚”。因此,他以虚妄为非,以实诚为是。如何分别虚实与妄诚呢?他提出了效验论。他相信:“凡天下之事,不可增损,考察前后,效验自列。自列,则是非之实有所定矣。”(《论衡·语增》)这就是说,天下的事情都是客观存在的,不可增加,也不能减少,因此夸大和缩小都是错误的。许多客观事实是不能随便解释的。把前后的事实排列出来,人们就会发现有些说法是错误的。这样,哪些说法是合情理的,而哪些说法是不合情理的,是非也就可以确定了。
汉代,有人说殷纣王力气很大,能够把铁棍拧成绳索,能够把铁钩伸直。又说周武王征伐殷纣王时,兵器的刀刃上没有沾血,就取得胜利。王充把这两种说法联系起来:有索铁伸钩力气的人,谁也不是他的对手。兵不血刃,以德取胜,只有三皇五帝这类圣王才能做到。如果殷纣王确有那么大的力气,那么,周武王就不可能兵不血刃取得胜利。如果赞誉武王有兵不血刃的道德,那么,殷纣王就不可能有那么大的力气。这两种说法相互矛盾,不能都是正确的。
孔子说:“纣之不善,不若是之甚也。是以君子恶居下流,天下之恶皆归焉。”(《论语·子张》)纣王不像人们所说的那么坏,所以君子就怕倒霉,天下的坏事都加在他的头上。孟子说:“吾于《武成》,取二三策而已矣。仁人无敌于天下,以至仁伐至不仁,而何其血之流杵也。”(《孟子·尽心下》)王充认为按孔子的说法,流血很多是可能的,按孟子的说法,接近兵不血刃。一个圣人,一个贤人,讨论同一个问题,却有如此大的差别。到底谁说的对呢?
对于历史上的问题,应该借鉴现实,研究现实有助于研究历史。王充就是根据秦汉时代的事实来分析历史现象,提出有价值的见解的。他说,刘邦讨伐暴秦,大战项羽,“战场流血,暴尸万数,失军亡众,几死一再,然后得天下”。说周武王讨伐殷纣王“兵不血刃”,是不可能的,“非其实也”。刘邦诛暴秦,灭项羽,都是经过残酷的激战,死亡众多,才最后取得胜利的。刘秀诛王莽也是这样。王莽作为臣子毒死平帝,罪大于殷纣王作为君王杀比干,纣王是继承王位上台的,王莽却是篡汉自立的。这是基本事实。王充认为,“杀主隆于诛臣,嗣立顺于盗位”,“纣之恶不若王莽”,那么,士兵背叛王莽的应该比商朝背叛纣王的士兵更多。但是,汉朝消灭王莽,昆阳一战,就死了几万人。王莽逃到渐台,汉兵包围渐台,经过激战,死伤很多,地上流血没了脚趾。以此推知,周武王讨伐殷纣王时,不可能“兵不血刃”。王充认为孔子的说法更合理一些。
王充利用各种说法互相矛盾,进行分析,推论,说明一些说法是不合实际的。在具体分析中,可以看出王充论说,知识丰富,逻辑严密,用事实验证和逻辑证明来解决是非的问题。王充认为:“事莫明于有效,论莫定于有证。”没有证据、事实,“空言虚语,虽得道心,人犹不信”。理论说得很雄辩、很正确,人们也还不相信,虽然列举很多事实,不进行反复思考,严密分析,也不一定能得出正确的结论。因此,他又说:“是非者,不徒耳目,必开心意。”(《薄葬》)要分清是非,不仅要通过耳目观察,而且还要经过心的思考。否则,只凭耳目观察,容易被虚象、假象所迷惑,颠倒黑白。由此可见,王充在是非论上,既反对唯理论,也反对经验论。他对许多具体问题的分析,也充分体现了这种认识,既重视事实的验证,又重视逻辑的推论,在分析具体问题中,提出了许多独到的见解,使现代学者也感到佩服和惊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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