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热情似乎奏效了,不久那个畸形足患者就表示想去慈济圣母教堂(76)朝圣,如果他能痊愈的话。对此布尼西安先生回答说,他认为并无不妥,两手准备总要更好一些。“没有任何危险的。”
药剂师对这所谓的“牧师的把戏”十分愤慨,他断言,这会妨碍伊波利特的康复。他反复跟勒弗朗索瓦太太说:
“别烦他!别烦他!你们的神秘主义会干扰到他的情绪!”
可是这位好心的太太再也不听他的。他才是“这一切的祸因”。她偏要对着干,甚至在病人的床头挂了一个满满的圣水缸,上面还插了一根黄杨枝。
然而宗教看起来并不比外科学更奏效,顽固的坏疽已经从小腿腕向腹部蔓延。重配药剂,更换药膏,全都无济于事,肌肉组织剥离(77)日甚一日。当勒弗朗索瓦大妈问夏尔,事已至此,她能否把新堡的那位名医卡尼韦先生请来时,他终于点头同意了。
这位同行五十来岁,医学博士,享有美名,自视甚高,一看到这条腿已经被坏疽侵蚀到了膝盖,立刻毫不客气地讥笑起来。然后,他断然表示必须截肢,他来到药房老板家里痛骂这些蠢驴竟然能把一个不幸的人矫正成这个样子。他揪住奥梅先生大衣的扣子,在药房里大喊大叫起来:
“这就是巴黎的新发明吗?!这就是首都那些先生的主意吗?!什么斜视矫正、氯仿麻醉,还有**碎石,这一大堆可怕的事情,政府应该严格禁止!可就是有人自作聪明想装内行,硬把这些治疗方法塞给你,毫不顾忌它们的后果。我们这些人,我们没有这个本事;我们不是搞学问的,不是纨绔子弟,不是马屁精。我们是临床医生,是给人治病的,我们可不设想给一个身体健康的人做手术!矫正畸形足?!畸形足是能矫正的吗?这就好比想把驼背扳直!”
奥梅听着这番演说,心里不太好受,可他还是恭维地一笑,来掩饰住这种不自在。必须小心对待卡尼韦先生,因为他开的药方有时会被拿到雍镇来。于是他没有替包法利辩解,甚至一声不吭,他这般放弃原则,牺牲尊严,都是为了自己生意的更大利益。
卡尼韦博士执行的这例大腿截肢手术成了镇上的一件大事!全镇的居民在这一天都起了个大早,尽管正街上全是人,却有几分好像要执行死刑的凄凉。大家在杂货铺里讨论着伊波利特的病情;店铺也不卖货;镇长夫人图瓦什太太寸步不离窗口,正焦急地望着手术医生的到来。
卡尼韦亲自驾着双轮轻便马车来了。可是,右侧的弹簧在他肥胖身躯的重压之下已经塌垮,这使得车身在行进中始终有些倾斜,他旁边的另外那个坐垫上,有一个红色羊皮面的大箱子,上面的三枚扣环威风凛凛。
医学博士一阵风似的进了“金狮”的门廊,高声吩咐给马卸套,然后他跟到马厩里看马吃不吃燕麦;每次到病人家,他都首先照看好自己的母马和轻便马车。人们甚至这样说道:“啊!卡尼韦先生,这是个怪人!”就是因为这种坚定从容,人们越发敬重他。即使全世界的人死得只剩最后一个,他的习惯也不会改变一丝一毫。
奥梅过来迎接。
“我就靠您了,”医学博士说,“准备好了吗?出发!”
可是药剂师脸红着,坦言自己过于敏感,参与不了这样的手术。
“单纯站在旁边看的话,”他说,“您知道,会胡思乱想!再说我的神经系统是如此……”
“啊,好吧!”卡尼韦打断道,“我倒是觉得,您啊,一准会中风。况且,对此我并不感到意外。因为啊,你们这些药房先生,经常被关在厨房里,长此以往,体质肯定会发生变化。看看我:每天四点起床,用冷水刮胡子(我从不嫌冷),我还从来不穿法兰绒,从不感冒,肺好得很!我有时这么过,有时又那么过,活得潇洒,顺其自然。这就是为什么我不像你们那样敏感挑剔。给一个基督徒开刀,和随手抓只家禽宰了,对我来说完全一样。然后,你们会说,习惯了!……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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