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爱玛举止轻浮(雍镇的太太们都这么说),可是她看起来并不快乐,她嘴角僵硬,脸上皱起了老处女和失意的野心家才会有的皱纹。她的脸色煞白,仿佛白床单;鼻子上的皮向鼻孔方向绷紧;眼里无神,心不在焉。她在鬓角上发现了三根白发,就总说自己老了。
她时常感到乏力。有一天,甚至咳出一口血来,夏尔悉心照顾,露出一副焦虑的样子。
“哎呀!”她便说,“这有什么要紧的?”
夏尔躲到自己的诊室里,坐在颅骨标本下面的办公扶手椅里,双肘支在桌子上,哭了起来。
于是他给母亲写信,请求她过来,二人就爱玛的事情一起做了几次长谈。
如何解决呢?她拒绝一切治疗,这该怎么办?
“你知道你妻子需要的是什么吗?”包法利老太太问,“强迫她干活儿,做些手工活儿!如果她像别人那样,被迫自食其力,就不会游手好闲,胡思乱想,这样头昏脑涨了。”
“可是她挺忙的啊!”夏尔说。
“啊!她忙!忙些什么呢?读小说,读乱七八糟的书,读反对宗教的作品,读那些引用伏尔泰的话来嘲笑教士的作品。太过分了,我可怜的孩子,不信教的人最后都会堕落的。”
于是,他们决定不让爱玛看小说。这件事实施起来并不容易。老夫人主动担负下来:等途经鲁昂时,她要亲自去一趟那家租书铺,停掉爱玛的订阅。要是书店老板不听劝告,继续从事这些毒害人心的勾当,别人难道就没有去警察局告发的权利吗?
婆媳二人的告别干巴巴的。一起相处的这三个星期里,除了在饭桌前打打照面,睡前道个晚安,她们之间的对话超不过四句。
包法利老夫人是在一个星期三走的,那一天是雍镇集市的日子。
一大早,广场就被一队两轮大车堵满了,车屁股全都朝地,车辕朝天,沿着房子从教堂一直排到客栈。另一边,是临时搭成的帆布棚,售卖棉布、毯子和羊毛长袜,还有马笼头和成捆的蓝丝带,带子的一头还在迎风招展。粗重的五金制品,摆在地上高高堆起的鸡蛋和一篮篮奶酪之间;黏湿的麦秆从奶酪篮子里伸了出来;在脱粒机旁边,母鸡在平底笼子里咕咕地叫着,将脖子从栏杆中间伸了出来。人群挤在一处,不愿移动,几次险些挤碎药房的橱窗。每个星期三,药房里总是人头攒动,你推我搡,来买药的少,来问诊的多。因为奥梅先生在附近的村镇里可是赫赫有名的。他那副沉着稳重的样子折服了这些乡下人,他们把他看作一位医圣。
爱玛双肘抵在窗户上(她经常如此:在外省,窗户就是剧院和散步的替代品),看着这群熙熙攘攘的村夫野老打发着时间,偶然间她发现了一位身穿绿色丝绒常礼服的先生。他手上戴着黄色手套,脚上却套着结实的鞋套,走向医生的房子,一个忧心忡忡的农夫低着头跟在后面。
“是否能拜见先生?”他向正在门口同费丽茜黛闲聊的朱斯坦问道。
他将朱斯坦当成了医生家的仆人。
“请转告他,拉郁谢特的罗多尔夫·布朗热先生求见。”
这位初来乍到者之所以在他的姓名前面加上贵族地名的称号,并非出于虚荣,而是为了方便彼此相识。拉郁谢特,其实是雍镇附近的一块领地,他刚刚买下那里的宅邸和两座农场,农场由他亲自打理,但是并不怎么上心。他尚未成家,传言他“至少有一万四千里弗尔的年金”!
夏尔走进客厅。布朗热先生把自己带来的人介绍给他,此人想要放血,因为他感觉“蚂蚁爬了一身”。
“这样我能排排毒。”不管怎么跟他讲道理,他一概这么反驳。
包法利便叫人拿来了一卷绷带和一个脸盆,并请朱斯坦捧住脸盆。然后,对那个面色已经发白的乡下人说:
“别怕,小兄弟。”
“不,不怕,”对方回答说,“尽管来吧!”
说完,他装出无所畏惧的样子,伸出粗壮的胳膊。柳叶刀轻轻一扎,鲜血喷射而出,溅到了镜子上。
“盆子靠近一点!”夏尔喊道。
“瞧哪!”农夫说,“我敢发誓这就是一座小喷泉!我的血多红啊!这应该是个好迹象,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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