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这番俏皮话,斯嘉丽虽跟其他人一样哈哈大笑,心里却一如既往地震惊:塔尔顿家的姑娘怎么如此放肆,她们真当妈妈跟自己差不多大,还不到十六岁吗!在斯嘉丽看来,这样跟自己的母亲说话,光是想想都觉得是种亵渎。不过——不过——塔尔顿家的姑娘们跟母亲的那种关系倒是愉快又融洽。她们既会评论、责骂或取笑母亲,也会由衷地敬爱她。不,斯嘉丽赶紧忠诚地告诫自己:相比埃伦,她并非更喜欢塔尔顿太太那样的母亲。不过,如果能跟母亲一起玩闹,倒也有趣。她知道,哪怕有这样的想法,也是对埃伦的不敬,于是不免心中愧疚。她还知道,马车里那四个一头浓密红发的脑袋瓜肯定从未有过此类烦恼。每每觉得自己跟邻居们不同,斯嘉丽都会心烦困惑。
斯嘉丽虽然脑子转得快,却不善分析。但她隐隐觉得,塔尔顿家的姑娘们虽如马驹般难以驯服,如交尾期的野兔般又疯又野,却生来就有一副无忧无虑的单纯心思。她们的父母都是佐治亚人,而且是佐治亚州北部人,离开拓者仅隔一代。他们对自己和周围的环境都充满信心。跟威尔克斯家一样,塔尔顿家的人也生来就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尽管两家的处事方式大不相同。他们也没有斯嘉丽经常会有的矛盾心理。因为身上混合了两种血统:一种是柔声细语、养尊处优的海滨贵族血统,一种是精明朴实的爱尔兰农民血统,所以斯嘉丽心中常常矛盾得厉害。一方面,她想把母亲当作偶像一样尊敬崇拜;另一方面,她也想揉乱她的头发,跟她开玩笑。斯嘉丽明白,她只能二者选其一。正是这种矛盾情绪让她既想在男孩面前表现得像个优雅有教养的淑女,又想当一个被人吻几下也无所谓的野丫头。
“埃伦今天早晨去哪儿了?”塔尔顿太太问。
“她辞退了我们的监工,留在家里跟他查账。塔尔顿先生和你家的几个儿子呢?”
“噢,他们几小时前就骑马去十二橡树园了——去尝潘趣酒够不够味。我敢说,他们应该不会从现在一直喝到明天早晨吧!我要叫约翰·威尔克斯留他们过夜,哪怕让他们睡马厩都成。五个喝醉的男人,我可受不了。我顶多能应付三个,但是——”
杰拉尔德连忙插嘴,换了个话题。他都能感觉到自己的女儿们在身后偷笑了。她们肯定想起了去年秋天他从威尔克斯家的烤肉宴回来时,那副酩酊大醉的模样。
“塔尔顿太太,你今天怎么没骑马?哎呀,少了内莉,你都不像你了。没错,你就是个斯藤托耳(1)。”
“斯藤托耳?你这蠢汉!”塔尔顿太太学着他的爱尔兰土腔道,“你说的是森托尔(2)吧?斯藤托耳可是个声如铜锣的男人。”
“管他是斯藤托耳还是森托尔,无所谓,”杰拉尔德毫不在意自己说错了话,“而且,太太,你催促起猎狗来,不也声如铜锣吗?”
“妈,你的确如此。”赫蒂说,“我早就告诉过你,每次看到狐狸,你都嚷得跟个科曼切人似的。”
“但也没嬷嬷要给你洗耳朵时,你叫得那么响,”塔尔顿太太回嘴道,“你都十六岁啦!哦,至于我今天为何没骑马,因为内莉早上生小马了。”
“是吗?!”杰拉尔德颇感兴趣地嚷道,眼里闪着爱尔兰人对马的热情。斯嘉丽再次惊诧母亲和塔尔顿太太的不同。对埃伦来说,牝马从不生马驹,母牛也从不产犊,甚至连母鸡都不下蛋。埃伦完全不提这种事,塔尔顿太太却毫不顾忌。
“生了一匹小牝马吧?”
“不,是匹小牡马,腿有两码长呢。奥哈拉先生,你一定要来瞧瞧,它真是匹塔尔顿家的马,跟赫蒂的鬈发一样红。”
“而且,看起来也很像赫蒂。”卡米拉说。可这姑娘随即便尖叫着钻进一片翻滚的裙子、衬裤和翻来滚去的帽子中。因为生了张长脸的赫蒂一听这话,就开始拧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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