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你说别人多愁,你还不是一个样!白操心,空口说空话,值得什么?这点事凡是在人家工厂里干活的谁觉不出?连提都用不到提。‘帝国主义’并不是说说能打得倒的!可又来,既然要混饭吃不能自己另找路子生活?说什么,我们走着瞧吧!”
大有虽然见过了杜英——她的名字——有不少的次数,却没曾听到她有这么爽快的谈话,知道杜烈向来是十分称赞这女孩子的能干,这时她说的话自己有些听不清楚的地方,所以更无从答复。
“我何尝不明白,不过想起来觉得难过!”杜烈长吁了一口气。
“所以啦,一难过喷口气就完了,是不是?”她微笑着说。
“又怎么样?”
“怎么样?咱得硬着头皮向前碰!谁也不是天生的贱骨头!哥哥,我不是向你说过么,人家书上讲的理何尝错来!岂但矮鬼子会抖威风!”
她将一排洁白整齐的上牙咬住下嘴唇,没施脂粉的嫩红双腮微微鼓起,一手接着发梢。她那双晶光美丽的大眼睛向前面凝视,似乎要在这崎岖难行的小道上找一条好走的大路。
“是呀,我也听人家说过一些道理,可是白讲!咱懂得又待怎么样?还是得替鬼子作牛作马!……”
她笑着摆一摆手,“走罢,这不是一时说得清的。人家在那边杀人,放火,干罢!横竖现在咱得先瞧着!——奚大哥,你再听咱的话更闷坏了!”
本来大有自从到这个大地方中来就感到自己的知识穷乏,就连在他那份小生意的交易上都不够用。一样是穿短衣服的朋友,他们谈起话来总有些刺耳的新字眼,与自己不懂的事件。甚而至于自己的孩子到铁工厂去了两个月,也学会了不少新话,有时来家向大有漏出来,却也给他一个闷葫芦。现在听杜英随随便便说的这几句也不完全了然。他不免有点自伤,觉得这个复杂,广大,新奇的地方里像他这样十足的庄稼人是过于老大了!
“什么道理?说的起劲,咱一点都不明白。”大有向杜英说。
“唉!咱明白什么?谁又会识字解文的懂道理——现在怎么说!哥,过几天再讲,是不是?……”
后面的梨树旁边有人笑语的声音,杜英回头看看,向她哥哥使个眼色,便都不说别的话。沿着小路往小山东面转,大有也跟在后头。
原来后面有一群小阔人似的游园者,刚从樱花路上走过来。花缎的夹袍男子,与短袖子肥臀的女影,正在愉乐他们的无忧虑的青春。
路往上去,道旁更多了新生的植物。覆盆子,草绣球,不知名的小黄花,在大树下自由的迎风摇动它们的肢体。似乎这五月中的阳光已经将它们薰醉了。小鸟成群在矮树中飞跳,时而有几个雏燕随着大燕子掠过草地上寻找食物。没有草木的土地也呈现一样令人可爱的温柔。那些细碎的小土块,也不像乡间大土块的笨头笨脑,惹人生厌。大有虽然不是个都会的诗人,他更不懂得应该怎样去作这春日收获的赞美,然而这样微茫的感触他也不是一点没有。虽然他见惯了乡村中的大自然,那是质朴,粗大,却没有这么人工的精细与幽雅。他踏在那经过人手的调制的草径上,他联想到刚才杜英这女孩子的摸不到头脑的话。他也觉得凡是从乡间挪移到这里来的不论是花木还是人,都会变化。到底有什么使它们变的这么快?又何以自己老是这样笨?虽然从乡下到这个五色纷迷的地方中已经五个月了,虽然也知道有汽车,电灯,电话,与许多新奇的衣服,然而自己仍然是得早起,晚睡,提着篮子到各处兜卖菜饺子。一天天所愁的是钱,所吃的是粗面,萝卜干,更使他念念难忘的是自己的破败的乡村,与那些终日忧苦的男女的面容!他回想着,却看见杜英与她哥哥走得比他远了十多步,低声说话。那女孩子的声音很细,稍远一点便听不清楚。大有也不急着往上追,他总觉得杜英是个不好惹的姑娘。离开乡间不过两年,学的多外调,谁知道她的小小的心里藏着些什么!“女大十八变”,自是有的,像她这么样可也少有?比起久在外面的杜烈来还老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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