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不再向公园中转弯子,里面已经满了许多华丽衣服的男女,杜烈引着路,从公园东面往小山上走,当中经过一条窄狭的木桥。这一带没有很多有花的植物,除却零星的几朵的野杜鹃外便是各种不同的灌木,比人高的松柏类的植物很多。愈往上去,绿荫愈密,身上满是碧沉沉的碎影子,而树下的草香被日光蒸发着散在空中,使人嗅着有一种青嫩的感觉,如同饮过薄薄的绍酒。
“哥,下石阶时你看见他们手里拿的是什么?——那张白纸。”杜英微微喘着气。
“怪气!一个人有一张。……”大有表示他的疑念。
没等杜烈的答复,她便抢着说:“我留心看的很清楚,一张山东沿海的地图,上面有这四个中国字。不是说他们到这边来的每人一本学中国话的本子,一张地图?可不假。”
“真利害,什么人家不知道。”杜烈老是显出少年似的愤慨。
接着大有在山顶上申述他的经验。
“前天夜里闹的真凶。我住的隔东站不远,才没得睡觉。火车啸子直吹,从没黑天到下半夜。有的说是载日本兵,有的说是铁路上败下来的中国兵,人声,马叫,乱成一阵。没人敢出去看。明了天才知道真是败回来的中国兵。你说,这回乱子可闹大了!现在火车上都是日本兵押车,……也怪,这里在白天就像太平世界,只看见逃难的一堆堆的从车站往马路上跑。……”
“乱子大!我想这回咱那里就快全完了!”
“咱那边不在铁路旁边,还不要紧。”大有盼望故乡的太平比什么事都重要。
“你想错了,”杜烈扶住一棵发嫩芽的七叶枫道:“由南向北的大道,军队来回的次数多,你忘了,每一次乱子那个地方不吃亏?这回出了日本人的岔子,铁路的那一头大炮还没放完,这一来在铁路这面的军队不成了去了头的苍蝇,随地为王,谁都管不了。那么穷,那么苦的地方还有剩?……”
杜烈的脾气不是像大有那样,他更有怒力的表现。杜英弯着腰走上来,冷然地说:
“又骂了,这能怪谁?”
“日本人!”大有简单的断定。
“你以为日本兵不来,那些这一队那一队的乱军队不敢自己在地方上为王?”她的问话是那样冷峭,令人听去几乎不相信是不到二十岁的女孩子说得出的。
“你怎么知道?”大有愕然,说出这句笨话。
“这不是她的孩子话,大有哥,难道你在乡下这么些年岁还不明白?不过趁火打劫,这一来无王的蜂子更可以横行。那几县的兵败下来,一定要经过咱那边,——说起来,哎!也不必只替咱那个小地方打算盘!那里能够安稳?这年头老百姓吃碗苦饭简直是要命!……”杜烈撕下一把微带紫色的嫩叶,用两只手-搓着。
大有在杜烈的提醒之下,想起了陈家村中的一张张的画图。临行时的一只水瓢丢在锅台上面,一段红蜡还躺在炕前的乱草里,……陈老头扶着拐杖满脸的病容,徐利的失踪,舍田中奚二叔的孤坟,还有那许多的破衣擦鼻涕的小孩子,瘦狗,少有的鸡声,圆场上那一行垂柳,残破的学堂血迹,哭号的凄惨,……现在呢?怕不是变成了一片火场?尤其是那些他自幼小时候亲手种植的土地,可爱的能生产出给人饱食的庄稼的土地,依他想,一切的东西都不比这样的生产为重要!都市里什么东西也不缺乏,穿的,玩的,种种他叫不出名字的那许多的样数,然而谁不是得吃米面?非有土地生不来的食物!他觉得如今这片火灾要将那令人亲爱的土地毁坏,将庄稼烧个净光,他的农人的悲哀使他几乎掉下泪来!自然,他在这海边的都会里鬼混用不到去靠着土地吃饭,况且他的余剩的地亩已经典与别人,正逢着这样坏的年月,他应分是骄傲地以为得计,而这忠诚于农事的朴实人,回想起来却有一种出于自然的凄凉。
杜烈看着他呆立在上头不说话,两眼向西面望,发呆的神情像得了神经病,便走近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你看的见么?海那边就是你来的路,那片小山现在成了匪窠。”
大有迟疑了一会,似诗人的口气答复出几句感叹的话: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倾城文选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 山雨堂 山雨欲来风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