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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雨_王统照(一) 第(3/5)页

陈大爷坐在木凳上提了提高筒的家中自做的白棉袜,点点头道:“话是可以这么说,事可不是能以这么办的!这几年的乡间已经够过的了,好好的休息下都有点来不及,何况是一层一层又一层的逼!谁教咱是靠天吃饭,实在是靠地吃饭啊!有地你就得打主意,吃的,穿的,用的,向上头献的,统统都得从土里出!现在什么东西都贵了,说也难信,一年比一年涨得快。譬如说自从银元通用开以后,镇上的东西比前几年价高得多,地里的出产,——收成就是粮粒落价,不收成又得花高价钱向人家买粮粒,怪!怎么也没有好!不知怎的,鬼推磨,谁家不是一样!除非自己一指大小的地都没得,那样捐税少的下?从这四五年来又添上防匪,看门,出夫,出枪,联庄会,弄得年轻人没有多少工夫去做活,还得卖力气,格外掏腰包。年头是这样的刁狡,可是能够不过吗?做不起买卖,改不了行,还得受!只盼望一年收就算大家的运气——今年就不行,一阵蚂蚱,秋天又多落了两场雨,秋收便减了五成。……”

“减了五成,你们自己有地的无非是肚子里不用口里挪。我们这些全种人家的地的呢?主人家好的还知道年成不佳,比每年要减成收租,利害的家数他不管你地里出的够不够种子,却是按老例子催要,不上,给你一个退佃,(这是善良的,)到明年春天什么都完了!种地的老是种地,乡下人容易揽得来几亩佃地!……”角落里坐着的那个三十岁左右的痨病鬼萧达子轻轻地说出他的感慨。

奚二叔本来早已放下了两手的编插工作,要说话,不想被冒失的宋大傻阻住了,这时他再忍不住,便用右手拍着膝盖道:

“大家说来说去埋怨谁?尽管你说,当不了什么!陈大哥,说点老话,这些年轻人记不得了!上去二十年,六七十吊钱的一亩地,二十文一尺棉花袜布,粮钱说起会叫人不信,一亩地找三百文,这便什么也不管了。轻易连个拦抢的案子也没有,除非是在大年底下。陈大哥,你记得我推着车子送你去考,那时候,我们到趟府城才用两吊大钱!……自然这是做梦了!日后万没有。陈大哥,到底是怎么的?你还识字,难道也说不明白为什么?这二十年来东西的价钱都同飞涨一般,乡间不论是收成不收成总不及以前宽裕,还有上头要钱要得又急又凶,为什么呢?”

这种严重的问题迫压得全地窖中的人都茫然了。连颇为晓得外事的宋大傻也说不出来。陈大爷又装上了一袋烟,向石油灯焰上去吸,一点灵敏的回忆骤然使他的脑力活泼起来。

“!想起了,这些事都是由于外国鬼子作弄的!……”不错,这是个新鲜的解答。将这十几个人的思力能以引到更远更大的事情上。在他们的茫昧坦白的心中,这句话仿佛是一支锐利的箭射中了他们的旧伤,免不得同时有一个“对”字表示他们的赞许。虽然这个字有的人还没有说出口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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