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人情来说,以前苏轼、苏辙在朝廷做那么大的官,并没去害过程家,程之才何苦非要来害苏家?要说两家仇恨极深,又说不通:在这件事上苏家死了一个人!不管怎么看都是程家亏了理。苏家兄弟不报复程家,程之才能恨苏家什么?
东坡居士天性单纯,本来就喜欢把人往好处想。刚才朝云把事情分析了几句,虽然未必全对,苏轼却已茅塞顿开。口中喃喃道:“难道章宰相对我还念旧情?”
是啊,除去种种“不可能”,程之才来岭南似乎只有一个答案——虽然这个答案出人意料,但只有它才说得通:章惇命程之才到岭南,是想给苏轼一些额外的关照。
章惇和苏轼有很深的交情。不管朝廷发生怎样的变化,这两人之间没起过冲突。以前章惇遭贬,是司马光要逐“三司系”,不关苏子瞻的事;后来苏轼遭贬虽是哲宗皇帝授意,可这事和章惇有些关系,毕竟苏轼贬到惠州的时候章惇已经做了宰相……
——如此看来,章惇颇有对不起老朋友的地方。
政治利益和私人感情有时候混为一谈,有时候又可以分成两件。对章惇而言,他和苏子瞻是政敌,但不是对头,更不是仇人。为了政治利益把老朋友贬了,实属无奈,可老苏在岭南过得怎么样?能不能想办法让他过得好点儿?这对章惇是举手之劳。这么做,也能让章宰相心里得个安慰。
程之才忽然杀到面前,朝云也怕。忽听丈夫说章惇对他还念旧情,忙说:“大人何不写封信问问程之才呢?”
半天,苏轼缓缓摇头:“我不问他,也不躲他,反正我就在此,他们要如何便如何吧。”
“三苏”都是一个脾气,倔得很,一生不肯向人低头。反正躲不开,也不躲,人家要如何便如何吧。
几天后,刚刚吃过中饭,苏学士正在房里闲坐着,一个戴高帽穿黑袍、白须如雪的老头子进了嘉祐寺,直入僧舍,进门就高叫:“子瞻何在?”苏轼忙迎出来,半天才认出,来人正是程之才,忙应道:“兄长好,子瞻在此。”
程之才把苏轼上下打量几眼,伸手在他肩头一拍:“你这老家伙真结实!”又摊开两手问苏轼:“看我如何?”
苏轼忙笑道:“兄长比我更结实!”
只两句话,苏程两家四十年恩怨都给说破了。
程之才的热乎劲儿有些做作。毕竟两家四十年不来往,忽然见面,他也紧张。只得用“咋咋呼呼”表示自己的善意。苏轼立刻回应了他的善意,程之才终于放心。
苏过和朝云都出来和程之才见面,说了一阵子闲话,程之才叹口气:“我以前只在蜀地做官,没到过远处,这次被放了个广南提刑,一路走来又热又累,心里埋怨这个官做得无趣。哪知到了贤弟这里,看到破房两间,四壁萧然,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难处。贤弟有什么困难都跟我说,我必尽力。”
程之才话里是给苏轼帮忙的意思。然而一大半的话都是牢骚,因为程之才生在富豪之家,一辈子虽然没做大官,也没吃过大亏,生活太平顺,所以牢骚多。
苏学士这一生似乎与程之才相反,生在穷人家,过惯了苦日子,做官以后波折重重,什么苦都吃过。如今贬到惠州,知府对他不错,手里还有闲钱,吃住都不发愁,觉着日子过得挺好,并不想请程之才帮什么忙,听他牢骚满腹就笑着说:“老兄说这一路太辛苦,其实还是去得地方少。我这辈子到处漂泊,西边到过凤翔,东边到过密州,南边到杭州、湖州,岭南之地我也来了,到老了回头一想,还是老家眉山最亲切。可眉山虽是故乡,咱这条命卖给了朝廷,朝廷不让回去我就回不去。再一看惠州,除了稍微热一些,山川草木处处和眉州相似,有时候走在路上,自己都忘了这是惠州还是眉州,又一想,天下不过这么大,我们一辈子走的路不如一只鸟一天飞过的地方多。计较这些事等于自找苦吃。”说到这里想起来,起身翻找了几下,拿出一张纸来,“这是我前几天写的一首诗,兄长看看。”
程之才接过诗笺来看,只见上面写着:
“仿佛曾游岂梦中,欣然鸡犬识新丰。
吏民惊怪坐何事,父老相携迎此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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