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想到,燕子早已不再是我记忆中的那个燕子了。一结婚她就挽起了发髻。细叔每天乐颠颠地早出晚归,她在家洗衣做饭种田种地,一年之后,她做了母亲,成了塆里再普通不过的一个妇人。瘦弱的肩膀、黝黑的面庞,从头到脚都没有一丝艳丽的颜色,有的只是早早弥漫眼角的细纹。夏天,我总是看她卷着裤脚,一手牵着赤脚的小女,一手提着大桶的衣服从我娘家门前走过。她不善言语,给人最多的就是那种淡淡的浅浅的没有一丝雕琢的笑容。
不知道为什么,那淡淡浅浅的笑容总会让我有一丝莫名的感动,感动中又生出一丝怜悯……好几次,我在家里清出一大堆我认为穿过时的衣服,我想把它送给燕子。可是一想到她那笑容,又一次一次打消了这个念头。
也许,在物质生活中她是贫乏的,也许,细叔憨厚的肩膀还不能为她撑起一片无忧的天空,可是,谁又能说,迟来的相遇不叫爱情,土砖瓦房中的婚礼不叫浪漫,还有那朴实无华却温暖平和的生活不叫幸福呢?
阳春三月忆童年
不知道儿时的春天到底是怎么来的,仿佛就在一夜之间,揉揉惺松的睡眼:啊,绿了,绿了!红了,红了!
绿了,绿的是青山、小草、柳丝……灰灰的鸭群扭着肥胖的屁股崴向大河,我们在后面赶着,学着——“嘎嘎嘎”,鸭子老实,不会理你。偌大的白鹅在碧绿的池塘仰天高歌,可不能惹,只学一次,它一骨碌爬上来,象一架白色的小型飞机向你冲过来,长长扁扁的嘴巴用力地夹住你的裤子,妈呀——
花儿开了,最先开的是油菜花。漫山遍野,层层叠叠,满地尽披黄金甲。置身丛中,一不小心就变成了一只沾满彩粉的黄蝶。接着,桃花便笑了,红嫣嫣粉嘟嘟,只可惜花期很短,不过几天,一缕轻风,一阵微雨,便桃之夭夭。光溜溜的枝条上空留着一串串的细长绿芽儿。我们盯着它瞅:唉,哪天才能长出果子来呢?
再过些日子,阳光就温暖得可爱。一放学,我们就脱下外面的夹衣,穿着单薄的衣裳满塆奔跑。把柳枝折下来编成柳叶帽子戴在头上,跑到屋后的山岗上学电影里的游击队,捏着木头削成的手枪,躲在四季青树的后面,对着远处的“日本鬼子”:叭!叭!叭!要不就将柳枝插在后背的衣领里,学穆桂英挂帅,在坪子里打着转,走京戏里的步子,咚咚咚咚呛……
到了星期天,就玩到山上去了。三月的野果树正在开花,三月的竹笋早已破土而出,更不用说那漫山遍野的映山红了。那时,我们不懂得爱花惜花,经常摘下映山红的花瓣,满嘴地嚼,那种独特的甘甜,至今仍是记忆犹新。还有一种紫色的野花,俗名叫“头痛花”的,从来不碰。不知是不是因为花名导致的心理反应,好像真的看多了头就会头痛似的,至今也喜欢不起来。
还记得,儿时保存得最早的一张相片,便是与映山红合影的。我扎着两只小辫子,每只辫子上插了一朵映山红,手里捧着娇艳的一大捧,咧着嘴儿等着父亲帮我照相。谁知,父亲身后的一帮小伙伴,蹦着跳着在他身后大喊:缺耙齿,耙牛屎!
我一生气,干脆就不笑了。只把嘴巴死死地闭着,可又经不住父亲逗,最后,狠狠憋住的笑把小脸都胀歪了。每每翻出来,总是忍俊不禁。那张相片,如今已是我的珍宝。
与映山红一起开的,还有深山里的兰花。“幽兰香风远,蕙草流芳根”。我庆幸,我生在一个惠兰盛开的山乡。一直到现在,我不喜欢用任何品牌的香水,便是因为总觉得没有哪份清香可以与兰花媲美。兰花的素雅端庄,兰花的内敛风华,已是我一生的审美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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