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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资平文集_张资平(三) 第(2/7)页

“那太岂有此理了!现代的教育家真是要不得,没有半点品格。岂有此理!岂有此理!”父亲一个人十分愤慨。

“在这时候,被弃离了的女人要怎么样才好?”姐姐在问大家的意思。

“除等到做丈夫的觉悟后,没有办法吧。”父亲这样说。

“像这样残忍的丈夫晓得到什么时候才觉悟。尽等也没有意思,还是再找丈夫的好。”这是姐姐的意见。

“那不行哟。如果这样做,世间再无所谓宽容和忍耐的美德了,要知道君子恶恶而不恶人!”

“但是尽追求着对自己完全没有爱的丈夫是最痛苦的。”

“那我不明白要怎样才好了。卓民,你的意思如何?”父亲以微醉的脸转向着卓民说。

“在理论上我赞成梅筠姐的话。但由实际上说,我赞成你老人家的主张。”卓民笑着这样地回答父亲。

“你这个人太滑头了,太滑头了!”阿姐也笑着说,“你是个灰色的骑墙派!”

“哈哈哈!”卓民大笑起来,笑了后,注视了一会姐姐的脸。姐姐也作一种奇妙的表情回答他,好像在说,“你记着,我总要对你报复的!”

吃饭的时候,卓民常替我夹许多我喜欢吃的菜丢进我的饭碗里来——他自己少吃些——今晚上还是一样。卓民夹了许多炸虾球给我。虽然是件小事,但我是极欢喜,也感激他。

“近来恋爱问题闹得很厉害的样子。但我一点不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父亲放下了筷子,紧靠着靠椅说,“恋爱即是专心爱上一个人的意思吧。这是从古来就有的,有什么稀奇,也值得这样大惊小怪么?大丈夫本有三爱,这是古代的格言,爱国、爱家、爱老婆,就是这三件。各人能够守这项信条,那什么问题都可以解决了!”

父亲以为他的这种迂腐之论一定可以博得儿女们的喝彩。

后来看见在年轻人间没有什么反响,有点不好意思,便翻转来征求母亲的同意。

“你这老太婆想,对不对?”

“专爱第三件还要讨论一下呢。”母亲笑着说。

“我是专爱过你来的哟!”

这时候大家才哄笑起来。父亲得了这个喝彩的机会,便立起身退回书房里去了。

我俩的习惯是每晚饭后定到晒台上来,同坐在一张长椅子上互相微笑,互相细语。今晚上照例我先走出晒台上来。庭园里的桃树上还有几枝桃花未谢,在薄暗中隐约可认。才略下去的晚空微带红色。疏林上面已经有几颗星光了。我想,卓民快要上来的,在我身旁特为他留开一个坐位。但是尽等还不见他上来,也听不见食堂里有人声。我想,卓民到哪里去了呢?于是,我轻轻地由露台下来,偷望食堂里。果然看见卓民和姐姐夹着一张小圆桌子相对喝咖啡。我在这时候,自然胸口跳动起来。

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感觉着不快。因为先听见阿喜说了那些话对姐姐有了猜疑了么?因为等他等久了心里没有好气么?抑或是因为女性所共有的嫉妒的本能么?

“试看看他们怎么样!”我忽然起了这个念头。但又觉得自己太卑鄙了,不该对自己的丈夫和姐姐这样怀疑。

他们说话的声音很低小,听不清楚。有时有忍笑的声响传来。卓民的一切表情我是十分熟悉的。当他为了什么事情兴奋或对我有迫切的要求的时候,他的眼睛里便发出一种富有热力的美丽之光来,同时颜面皮肤也紧张起来,发射一种光泽。我此刻看见的卓民的表情就是那样的。姐姐的双颊也在微微地发红,这是我望她的侧脸看出来的。我的胸口更鼓动得厉害了。

“看他们的样子的确有点不寻常。”

我也不明白何以会这样想。曾听见人说过,哲学家或诗人在一秒间可以直觉百年的人生。然则我在这瞬间锐敏地洞察出他俩间的变态的关系,也不算什么稀奇了。其实这是很平常的觉察,不单是我,你们里面恐怕也有很多人有这种经验的吧。

我的脸口鼓动着,我的身体也战栗着。忽然听见卓民在高叫起来:“烫人!”

“哈,哈,哈!”姐姐的笑声。

卓民立起来了,只手摸着他的嘴唇。

“真烫伤了么?”

“舌头都烫痛了。”

“为什么烧了这么热的咖啡来?”

“也是因为讲话讲入神了,没有留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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