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这样的主张,为她选定了好几个候补夫婿,但是姐姐都拒绝了。姐姐的脾气真大,谁都害怕,不敢近她,譬如阿喜,连看见姐姐的脸都害怕起来,所以姐姐的事情只由母亲和一个家丁去招呼。这个家丁姓颜名筱桥,是由穷苦家庭出来的。一生下来就离开了他的父母,只和他的哥哥像丧家之犬般彷徨无依,常在街头巷角向往来的行人讨铜板,向人家讨残饭。后来我父亲当总长的时候,不知由谁的介绍,他的哥哥竟得到总长室里来当茶房。有了这个因缘,他的弟弟便收容在我们家里了。筱桥的面貌漂亮,体格也很魁伟,确像一个书生,但天资很钝,虽然十分用功,在学校的成绩却非常之坏,好容易才把初中弄毕业,考了三次大学预科,都没有入选,于是他对于学问一途绝望了,今年廿五岁了,委他去办的事情,没有一件做得好的。我们家中都当他是一种滑稽人物看待。他没有何等的野心及欲望,他心地痛快的时候便高唱起京戏来。他的性格虽然迟钝,但很爽快,这点是他能博人欢喜的长处。他对于现代所有的文艺和社会科学的书籍也很努力读,当我初进女子中学的时候,有许多疑难的科目都请教讨他来。
我的姐姐很讨厌颜筱桥,但她还是承认他是个忠直亲切的人。他常常一天之中给姐姐骂两三次,他给姐姐一骂,便惊恐得像什么似的。
“我也是个男子,何以这样不中用!”
他常常这样叹气。
我的父亲对于园艺有兴趣,喜栽花木。筱桥常去和园丁一块工作,弄得满身泥巴。又叫他去买东西时,若那件东西买不到手,他决不回来,到夜深后他还在市中乱转寻这个物件。他对事务是这样忠诚的,所以我十分佩服他。姐姐却讨厌他的这种诚恳,她说,和那个人在一块,精神上就不好过。
姐姐患的是什么病还不十分明白,有医生说是歇斯底里症,又说是胃病,也有说是月经不调的。
天气渐热了,我们一家人讨论起避暑的计划来了。有一天我们正在争论得很热闹的时候,邮差送了一封信来。父亲接到手,才看见封面的字,就惊叫起来:“这真是意想不到的!”
我们这时候才吃完饭,还没有离开席位,都尽注视着父亲的脸。每吃过饭,就检看各方寄来的信件,这是他的习惯。
“这真是意想不到的!”
父亲再这样说。他从衣袋里取出眼镜来戴上,然后开拆信。父亲读了信后,脸上浮出一种笑容来。父亲每遇着心地快活的时候,鼻孔自然地会膨胀,双颊上的胡须也自然会张动起来。现在他又表示出那种样子了,我就晓得那封信是一件吉报。父亲取下了眼镜,把那封信交给母亲看。
“这是老柯寄来的谢罪信。他在德国像蛮得意。他说,到底还是离不开梅筠。那恐怕是他的真心话。他希望能够恢复从前的亲戚关系。他信里说,本来他该亲自回来接梅筠去的,不过到八月间有朋友由上海来德国的,打算托那个朋友带梅筠去。要我们预先劝劝梅筠,务必要到德国他那边去。我早就料到他定会有后悔的一天的。真的,不过是为点小感情离开的,有什么商量不妥的事呢?他是个男子汉,虽然有些拗执的地方,但是也该原谅原谅他。他是个少壮的外交人员,前程未可限量。”
父亲虽然是对着母亲说,但他像在希望姐姐也能够听见。当然我们也一字不漏地听明白了。
“能够那样子,再好没有了。”我当下这样想。我们的视线一齐集到阿姐的身上。阿姐沉默着,许久许久没有说话。
“梅筠怎么样?”
父亲转向着姐姐说,姐姐还是没回答。
“我想,这是很好的事。卓民,你看如何?”
“如果梅筠能够宽大地恕宥老柯,恢复从前的关系,那是再好没有的事。”
卓民这时候,以作古正经的态度回答父亲。
但是,看看姐姐的样子有无穷的幽恨睨视了卓民一下,她的眼眶里已经充蓄着泪水了。她立即站了起来,回她的房里去了。
我真不明白姐姐为什么这样生气。刚才父亲也曾劝过姐姐。他的意思是,无论从任何方面说,姐姐要回到柯家去才是正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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