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于她的这样态度,先不能忍耐了。
“照姑母说的那些道理,只能适用于像姑母那样的良妻贤母吧。至于我,丈夫给他人夺去了,我是忍耐不住的。我没有姑母那样的本事能够忍耐。”
“这不是说有本事没有本事的话。你试想想看,家声不是关系一个人两个人身上的事。父母、姐妹、丈夫,你自己,还有我们一班亲戚。因为你一个人的感情作用,累了这许多人,你问心安不安呢?这是很大的问题。在你虽然不免受点精神的痛苦,但是一家之兴亡全在你一个人的肩膀上了。古人说得好,一路哭不如一家哭。”
“那是姑母说错了。”我有点焦怒了。“此一家的兴亡真的全视我一个人的行动么?那么,母亲、姐姐和卓民怎么样处分他们自己呢?他们一点责任都不负么?姑母在向我说教之先,为什么不向他们说说教呢?犯了罪的人你反容许他们;但对于受损害的我,一要求要做良妻贤母,二要求要为家声牺牲,这是什么道理?你们只要求他人要守道德,你们自己却一点不履行道德!”
我的口气太猛烈了,教育家的姑母沉默着不说话了。现在又轮到画家夫人的姨母说话了。她像要哭了般地说。
“自然,不单是恳求你,也该责备他们。不过到了这个局面,除了求你以外没有方法了。因为只要你隐忍一下,一切都得圆满的解决。是不是,姑妈?”她说了后,望着女教育家。
“当然是啊!”女教育家点了一点头,真是老气横秋。
“那么,你们的意思以为这件事是可以隐忍得了的么?”
“能隐忍人所不能隐忍,才是真的隐忍!”
“啊!你们的意思原来是这样的!”我真吃了一大惊。我才知道她们的头脑和我的之间,有绝大的悬隔。因为各人所经过的时代不同,我的呼吸差不多停息了。
“那么,丈夫的品行无论怎样坏都可以不管了?”
“那是因为世间的丈夫一百个有九十九个半是这样的,讲理讲不尽啊。 ”
“看着丈夫给阿姐夺了去,忍隐着不说话,便算是良妻贤母了,是不是这个意思?”
“在精神上痛苦是痛苦的,不过家丑不好外扬。要隐忍着感化他俩,等他俩改过才算是最圆满的……”
“如果不能隐忍怎么样呢?”
“也要勉强隐忍……”
“如果隐忍不了,便是恶妻劣母了?”
“……”
“这恐怕是你们的道德吧。我是做不到的。就是要来抑制我,叫我隐忍,也该先处分他们才合道理。”
“并不是抑制你什么哟。”
“那还不算是抑制么?我无论如何不答应又怎么样呢?那么,你们定会这样骂我吧。菊筠真是没有一点妇德,肚量这样狭小,又嫉妒,又偏执,不顾大局,真是个利己主义者。”
姨母和姑母不说话,互看了看她们的脸。我继续着说:“要有爱,才当他是丈夫,和他同住。已经晓得他对自己没有一点爱了,还能够共住么?”
“那你一定要和他离婚么?”
“是的,除那一道没有路可走了!我试问,卓民有什么道理还尽拖着我不肯放手?”
“因为要保持这个家声。”
“只要家声能够保持,就要来牺牲我的一生么?因为家声,便看着丈夫**也不管么?”
“你总是尽为你自己打算!”女教育家这样说。
“你们是专为家庭的!”
姑母是守良妻贤母主义的,守家声万能主义的。我是个人主义者,我是主张感情万能主义的。我和她是全无融合的可能了。
“你们双方都有道理,”姨母插口说了,“家庭也要顾到,你的苦处也要顾到。”
“这要依理性去救自己,并且救人。”女教育家什么时候都是用说教的口气说话。
我真讨厌起来了。本来这件事是要当事人自己去解决的,用不着请第三者来参加。但是在中国不问什么事体,都要请第三者出来调停的。
“看我们的面子,这一次请你隐忍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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