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我半夜里起来打开门一看,不见丈夫的影儿;有时候姐姐说到亲戚朋友家里去歇宿,那晚上丈夫定很迟才回来;像这些事实都会使我妒恨而感着不安的。没有这样经验的女人绝不会知道此中的苦况,同住在一家屋里,丈夫在那边和另一个女性不知在做些什么事体,你们试想一想做妻子的人是如何难堪的哟!受了他们的欺骗,受了他们侮辱,我已经有无穷的怨愤和悲恨了。其次难堪的是丑恶的性的联想,差不多要使我苦闷至于发狂,我只是睡在**翻来覆去地苦闷。在这样的时候我只有逃到彩英的房里来,想由彩英去解除我的苦闷。乳母袒着健康的胸脯,露出富有筋肉的臂膀,睡在彩英的身旁。彩英像可爱的洋囡囡般地,双手高举着近肩膀边,也甜蜜地睡着了。我尽情地在彩英的小小的圆形的手上和颊上接了一阵热烈的吻。
但我的苦闷还是不能完全地因此而忘却,因为做母亲的感情和做人妻的感情完全不同。做母亲的感情是绝对的纯洁的爱,至于做人妻的感情是有性欲,也有斗争。
“但是我还是每天看着丈夫的**而不敢说话。”
我想到这点,我就痛切地感着非快把这件事解决不可了。
我终于跑去向母亲商量。
“你老人家要想个办法才好。”
母亲也因为他们的关系仍在继续而痛心,并不是不替我抱同情,不过她是个瞬间的享乐者,如果当天能够平安过,纵令告诉她明天会有大祸临头,她也是一点不管的。我一向她提出问题,她当时像狼狈得很不堪的,但到了第二天她又完全忘记了,像没有那一回事般的。
“还是我搬出去住吧!”
到后来我终于这样对母亲说了。
“你那样做,宣传出去了还成个样子么?你走了,梅筠还能够住在家里么?”
“那就请姐姐搬出去好么?”
“当然那是最好的方法。不过不是她本人愿意,弄出了什么长短,那么,卓民也要离开这家了。”
“母亲尽是同情于做错了事的人们,对我反没有半点同情,也算公道么?”我这样说了。
“因为做错了事的人自暴自弃,我反转怕他们。”
母亲这句话倒是真心说出来的,她的确是怕他俩搅乱了家庭的和平,败坏了世家的家声。
“那你料定我就不会自暴自弃么?”
我冷冷地这样讽刺母亲。在这瞬间我感到一种力了,是什么力呢?简单地说是:“一个人若太爱和平了,结局只是自己吃亏。”
我从那件事情发生起,直至今日为止,我总是取消极的态度,只是一个人沉闷着思索。但是到现在想一想,自己是理直气壮的,为什么对他们反转要表示屈服呢?我也狠狠地闹一闹吧。
父亲如何气恼,世间如何毁骂,我是再不管了,也不怕的。过了几天,我试着考察考察我的周围的人们,我不能不吃惊,因为没有几个对我抱同情的人。
母亲、丈夫和姐姐因为自己有了缺点,对于家里的佣人,不能不尽情讨好;底下人纵有错误,也不敢直情地指摘,而只是用怀柔手段了。至于我呢,因为自信理直气壮,对于丈夫和姐姐又没有好气,有时不免迁怒到佣人身上去,所以对底下人气性来时,都不客气地斥骂。其实我并不是真骂他们,只是对丈夫和姐姐的压迫的一种反抗的表示而已。
嗣后,我常常跑到外面去玩,也不再和他们一同吃饭了。圆满主义者的父亲,常常要和家人聚在一块吃饮食,谈谈笑。我连这样的家庭恳亲会也不参加了。
对一切的人们反抗,是一种很痛快的事。但这不过是我的长期间的抑郁和烦闷的爆发。古人的教训是,不该迁怒他人。
其实我哪里敢迁怒于他人,不过每日每夜都狂闷着的我,若不对那些人发泄发泄,我不但置身无地,并且像不能再活下去了。我既然这样常常怒骂人,他们便也对我没有好感了。
结果,我是树了不少的敌人,底下人尽都嫌恶我了,这是不难看出来的。
女仆和雇工们对于正邪是完全没有判断力的,也不知道尊重人的意思,更不会原谅人的苦衷。只有称赞他们,待他们好,给小利给他们的就是最好的主人;纵令犯了罪恶,他们还是爱戴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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