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年纪了也不学点儿好。”D抽出根中南海,刚要点上,又熄了火,递过去,摁燃火机。老人望着微微摇曳的火苗楞了一两秒钟,仿佛猛然从某个梦中惊醒,忙把烟送到嘴边叼了,凑到火上。老人深吸一口,烟雾自他鼻孔射出,“你该剪鼻毛了。”D看到几根花白的鼻毛被他喷出的烟吹得颤动,便觉得自己的鼻子一阵发痒。D的钥匙链上就挂着一把小剪刀,精致小巧。他不准备把它掏出来,只揉了揉鼻子。
“她走了以后我学会的抽烟。”老人拇指食指捏着烟,轻轻捻。
“没瘾的话最好别抽。”D说。老人嘬了口烟,咳嗽起来,D听到了痰音。“非要想抽您以后可以抽我这种,混合型的,焦油含量低,不怎么长痰。”D说。“嗯,我记住了,混合型的。”老人止住了咳,答道。
“她走了,走,你明白吧。”D点点头。“就上个月,脑溢血,挺快,倒没受什么罪。”
“那还好。”D说。“那什么,您节哀,不过我还——”
“我们的故事有些……有些传奇呢。我十七岁那年认识的她,其实我早就知道她了,大院里的痞子们总是念叨,说她长得多么多么好看,大院里的姑娘里数她拔份。痞子们说,要是这辈子能娶了她,死了都值。幸亏人不长后眼,要不然那帮痞子打死也不会来找我。他们找我也不怀好意。那年月的痞子说是痞子,跟现在可不一样,打架还敢豁得出去,拍婆子——现在你们叫泡妞,我们那会儿叫拍婆子——真碰上漂亮姑娘就没胆了,也就敢耍耍贫嘴,来真格的都怂着呢。加上她又老是冷着脸,凡人不理,痞子们谁也不敢乱来、说实话也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别看满嘴流氓话,其实没几个有追姑娘的经验。听说她家家教特别严,除了上学都不怎么让她出门。再说没过多久学校就停了课,四中那校长后来给活活打死了(你可能听说过),那阵子人心惶惶的,所以更不容易见着她。”
“痞子们找您干吗?” D问。
“真对不住,是啰嗦了,人一老就难免啰嗦,我长话短说——”
“不是不是,”D伸出手去,似乎要去拍老人的肩膀,又缩回手,这个举动并不恰当。“我只是好奇,没事,别急,您慢慢讲,我有的是时间。”我现在什么都缺,就不缺时间。D鼻子蓦地有些酸。
“他们夸她如何如何漂亮,问我敢不敢追她。我脑袋一热就说,‘敢,有什么不敢的。’我就真跑她家楼下等着了。其实不光是头脑一热,痞子们的拳头可不是吃素的,何况那阵子他们正考察我呢。
斜对着她家单元口有棵国槐,我就躲树后头等着,我想怎么着她也不能不出来吧。我运气真好,天擦黑的时候,我把她等来了,拎着个瓶子,肯定是她妈让她去打酱油醋什么的。虽然天都快黑了,可是她的好看跟天黑不黑没关系,就算是黑透了也遮不住她的美。那会儿我都想算了,她把我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一下子就戳漏了。人家貌美如花,爹妈又是知识分子,怎么可能看上我呢?我连我妈的面都没见过,我爹是工人阶级,倒是根红苗正,可有什么用,说是领导阶级,说是瞧不上臭老九,可到底是心虚啊,要不他怎么老嘱咐我好好念书呢,考不及格了还揍我,好在他也死了,没人管我了——后来,我就把脑袋在树上撞了撞,管用,止住了胡思乱想,脑袋一疼,勇气就回来了,就尾随着她,快到大院门口的时候,我喊出了她的名字。她站住了,斜着身子瞧我。冷着脸。我不敢看她,再多看一眼我就得淹死在她眼睛里。我抄着兜低着头说,‘你没发现自己长得特漂亮吗?做我女朋友吧。’这两句是痞子们吵吵嚷嚷了好半天才定下来的,我觉得实在不怎么样,可他们就让我这么说。错过你我会死。这句是我自己加的,说出来我都给自己吓着了,就跟没经脑子似的,也不知道怎么这句就突噜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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