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很可能就猫在哪个角落里监视我。我听见我说出来了,就跟听另一个人而不是我说话似的。然后我就等着她给我一耳光。痞子们急了就总抽我大嘴巴,她抽我肯定比挨痞子的抽好受多了。”
“她抽你了?”
“没。不仅没抽我,还冲我笑了。差点儿没一个跟头栽倒。真的,她这一笑就跟谁突然给了我脑袋一拳似的,嗡的一下就晕了——她笑的时候,右边的嘴角就月牙儿似的翘起来。她那笑就像是一把用来开启某种气息的钥匙,前所未‘闻’的味道丝丝缕缕的,飘进鼻孔,我的头更晕了,简直要昏过去——后来我跟她说,‘你笑起来有点儿坏。’她听了就又笑,那时候她已经不年轻了,可她一笑我还是头晕,只是没那么厉害了——晕是晕,可我听清楚了她的话,对,她跟我说话了,她就那么笑着说:
‘听说——你有六根手指头,哪只手来着?能让我看看吗?’”
D给老人递烟,帮他点上,那双手皮肤松弛,晦暗,有老年斑,有花白的汗毛,却没有第六根指头。
“原来有。”老人抬起胳膊,端详着自己的左手,手背,手掌,D注意到那只手的微微抖动。“我拿菜刀把它剁了。”
“为什么?”
“我一点儿也没迟疑,我的左手简直就是自己从裤兜里蹿出来的,我就这样,摊开手掌,使劲向外拧,好让她看清楚那根多余的、我一直藏着羞于见人的手指——她看了,睫毛垂下的时候我偷偷瞅了她一眼,强忍住才没去抱她、亲她那有点翘的小鼻头,那可就是耍流氓了。她没给我更多的时间偷看她,只瞄了一眼,就抬起头,脸上挂着那种让我头晕目眩的坏笑说:‘会变戏法吗?你要是能把它变没了,我就跟你处对象。’说完就走,去打她的酱油或者醋了。瓶子被她悠起来,在她腿边一**一**的。
看不到她的背影了,我回了家,跑回去的。进屋我就去拿菜刀,蜷起其余五指,单把那多余的一根摆在菜墩上,瞄准了举刀就剁,只用了一刀。那个东西蚂蚱似的蹦跑了,我趴地上,在桌子腿旁找到了它,奇怪的是它居然蜷着,剁之前我可是伸得笔直的。我找了块布简单包了下,就去了大院里的医务所,路上觉出疼来了,真他妈疼啊。我是有点儿楞,可我不傻,我知道我要不去找医生处理下就会流血流死。一路上我就纳闷儿,一开始怎么就没感觉疼呢……晚上可疼厉害了,钻心。那一整宿我都没合眼,脑子里全是她……天还没亮,我就去等她,裤兜里装着那个被我切下来的东西。从第一只鸟儿开始叽叽喳喳,到买早点的、上班的出门,她也没出现。第二天我又去等,中午,太阳晒得知了都懒得叫唤了,我靠在树上打了个盹儿。有人踢我脚,痞子们光着膀子,手里拿着自制的乒乓球拍。有人拿拍子拍我头,我才醒过来。他们问,我就如实讲给他们听,还掏出那根手指让他们看,那俩年纪小的痞子脸一下子就煞白了,直往后躲。为首的、长得最俊那痞子却没躲,直勾勾瞪了我很久,我以为他会像平常一样,一个潇洒的右勾拳打在我腮帮子上,可我也没像往常一样抱着头,也瞪着他(我不知道那是不是瞪,我觉着是)。可他始终没动我,而是俯下身子,一手叉腰,另一只手撑在树上,像电影里的将军研究沙盘那样盯着我,鼻尖都快碰着我脑门了,这时他总算出了声,‘傻**——’,然后直起腰,提起汗衫往肩上一抡,扬长而去。‘傻**——’,另外几个痞子也学他,‘**’字拉长的长度和调调都一模一样,像鹦鹉一样趾高气扬,骂完就跟着他们的‘将军’走了。他们再也不会‘发展’我了。我好像也不怎么在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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