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厌作人间语_阿丁(【六指】) 第(5/7)页

后来我醒了,或者该说,我又重新聚合成一个完整的人。睁开眼,发现我躺在自家**,两腿间凉滑湿润。这两样异常还不算令我诧异——床边的椅子上,坐着个带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只一眼,就可以断定,这是她爸,确凿无疑,因为——他笑了,跟她的笑简直一模一样,一侧嘴角上翘,同样是右边。可是奇怪啊,一样的笑,一样的弯曲弧度,她的笑看上去是那种少女的,可爱的坏,她父亲的笑却隐藏着我猜不出的内容。也许大人的笑都是这样吧,有点儿慈祥,还有点儿别的我说不清楚的东西。‘醒了?’他曲肘抬臂,像是要拍我肩膀,可只是在床沿拍了拍,之后他接连说了三个‘真好’。他的声音舒缓柔和,‘真好’透过镜片传递给我,在蒸笼般的屋子里,那一刻我和他之间的空气是湿润清凉的。见我发呆,他就说,‘你该叫我叔叔,我是——’我想说我知道您是谁,您是厂医院的吴大夫,您就是她爸爸。可我——‘叔叔好。’我咽下那些话和一口唾沫,润润喉,问好,竭力让自己的声音更礼貌。之所以这么肯定不光是因为他和她相似的笑,还有我右手伤口的清凉,干净纱布奶白色的光,和漂浮在房间里的淡淡的来苏水味儿。他继续微笑着,点点头,扶我坐起,在床头和我后背之间塞上我油汪汪的枕头,然后弯腰从地上变出个雪梨罐头,拧开让我吃。我又馋又渴,一大口下去,甜香可口。见我用舌头去够梨,他就跑到阳台上的灶旁,在我剁手指的地方找到把勺子,冲洗干净,掏着梨喂我。我说我自己来,他用缓慢却坚定的手势制止了我,就这样,他边喂我,边给我讲了这几天的事。

我被警察带走的那天晚上,他女儿,也就是她,半夜里发起了烧。她父母听见动静忙到屋里看她,见女儿不停地在**翻身,手脚踢动,一些令她的父母狐疑、尴尬、不知所措的声音从她喉咙中发出。母亲忙扯过毛巾被给女儿捂上,父亲则转过身,去给女儿拿体温表,之后是喂药、打针和冷敷。母亲紧紧搂着浑身滚烫的女儿,那动作与力道不像是爱怜、倒像是出于羞恼的镇压(对,镇压,我找不到比这个更合适的词了)。镇压稍稍生效后,她把耳朵贴在女儿嘴边,竭力收拢、捕捉那些不停飞向空中的字节。最终,从那些像赛璐珞碎片般的絮语中,她妈妈辨析出了我的名字。问丈夫,医生摇摇头——那时他的确对我一无所知。清晨,第一只鸟在巢中醒来,试探性地鸣啾之时,她的汗湿透了被褥,退了烧,不再翻滚,安然恬静,恢复了淑女的睡姿。父亲留在床边守护女儿,母亲快步走出家门。这位中年妇女的身体里暗藏着电影里要去抓潜伏特务的机警和坚韧去刺探有关我的一切情报。当大院里的人们该吃早点的时候,她回来了,带回了油饼热豆浆和关于我她认为有必要知道的一切。

她醒了。靠在床头,乳瓷般的皮肤下掠过红晕,跟父亲讲述昨晚的梦。‘她什么话都不肯跟她妈妈说,只跟我说,哪怕是……’她告诉她父亲,昨晚那个长着六指的男孩进了她的房间,男孩让她看自己已经不再是六指的、光滑得看不到一丁点儿瘢痕的手,在梦中她惊呆了,因为害怕和不知所措嘤嘤地哭,男孩温柔地拥抱了她,还在她耳边轻轻说着能直接流淌进她心里的话。不知何时,男孩吻了他,她像世上所有的处女那样陷入**的迷乱,在梦中无力的抵抗。可是最终,她也回应了他的吻——她附在父亲耳边说,‘爸爸,我在他舌头上尝到了孤儿的味道,真的,虽然我形容不出来。’她抓住父亲的胳膊并摇晃着,好让他和自己一样对此深信不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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