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跟父亲说话时,侦查归来的母亲不知何时站在床尾,脸上阴云密布。她少有地对母亲视而不见,没有因为母亲射向她的目光而刻意把某些词汇隐藏,语气坦然到前所未有。该讲的都讲完后,她当着父母的面说要跟那个男孩结婚,‘我不着急,我想等我们俩再长大点儿。’这句带着笑意的,结论性的话点燃了她母亲的引信,爆炸了,歇斯底里,不顾盛夏时节自家以及每家每户都敞开着的窗户。她笑嘻嘻地端详着母亲,我猜她那一刻她的一侧嘴角一定又像月牙儿似的翘了起来。她父亲没像往常那样去调停,而是迅速关上窗子,随后以一位医生的严谨查看门窗有无闯入的痕迹。没有。连一粒可疑的碎屑都没有。之后才回到母女之间,目光停留在妻子那张癔症患者般的脸上,压低嗓音说,‘你是想让整个大院都……听见吗?’医生抬手在紧张的空气中掸了掸,就好像帝王示意臣子告退,这个手势瞬间压制住了房间里囚鸟般乱扑的歇斯底里,安静下来。‘告诉我他家门牌号,我去一趟。’医生对妻子说。‘让孩子再睡会儿,出去的时候给她关好门。’
就这样,她父亲来到我家。他还把我未知的、由他妻子打探出来的‘情报’告诉了我。他说警察发现我半死不活,怕摊上麻烦,就连夜把昏迷不醒的我抬回了家。”
“那么,”D望着抹布般缓缓流动的河水,一只印着浣熊的方便面袋子在水面上迷茫地打着旋儿。天光已亮,苍穹之上晨星已隐没,云闲散地漂移,等着初升的太阳为它涂色。河边,晨练的人渐多,汽车碾过洒了水的柏油路发出的声响绵延不绝。
“她爸?他怎么说?”
“就跟这世界上每个理智的父亲一样,出于对女儿的爱,劝我不要再去找她。他的语气带着他期望的,药的效力,说的话像手术刀一样直接、精确,‘世道是很乱,但不会乱太久,小女还要读书,甚至出国留学也未尝,所以——’所以让我打消不切实际的念头,医生还有节制地动用了威胁,他说以他为军代表的老娘成功做了白内障手术建立的关系,完全可以送我去当兵。“你这手也不是问题,体检的事很简单。”他还说我父母都不在了,论年纪毫无疑问算是我的长辈,长辈当然不会坑害后辈,所以他认为我去参军是最理想的选择。‘军代表的权力你是知道的,你能不能当兵全在他一句话。或者说,我的一句话。’ ”
“你怎么回答。”
“我那会儿毕竟是个半大孩子,说不出什么,就点了点头。不过我敢肯定,我点头的意思不是他想要的意思……就是从那时候起,我学会了怎么骗人。你想骗人的时候千万不能说话,任何语言都有漏洞,只要是字词就有形迹,就有被识破的可能——他走了,尽管我看得出他并没有全部相信我,可也信了大半。
他被骗的原因不是我多么会骗人,而是因为他过于自信。
后来,天已经大亮——再给我支你那烟吧——不重要的略去不谈,总之后来我的伤养好了,恢复了,又去她家楼下等,可再也没有等到过她。那段日子我都快疯了,疯子就有疯念头,我去找那些痞子,可是他们似乎从人间消失了。反正我想我最好是再因为什么进趟派出所,让警察再把我臭揍一顿,我认定只有那样神迹才会再次降临,才能再一次进入她的房间……为这别说挨打了,死都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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