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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走日本_毛丹青 著(第三章 万象人生002) 第(1/14)页

“那这儿到了夏天,干吗会来这么多人呢?您的这个小旅馆不也挺兴隆的吗?”

“哎呀,可别信那一套,这么小个日本,哪儿不靠海呀,这些人一说去南国,真觉得是出了国,再加上坐一程飞机,他们就乐坏了,全是虚的,都不是真的!”

本来,在日本小旅馆里做事的人一般都是不太开口的,见了客人说欢迎的时候,也是那副被训练了好几遍的面孔,扬眉,上挑嘴角,两眼眯缝起来。不管是门房,还是身穿和服的女人,他或者她能把最大限度的迎宾笑演示到位就算十分了不起的工作了。可这位老门房倒好,跟我说这些话是他的牢骚呢,还是他的嗜好呢? 我一时没有多想,只觉得这位长者跟同样职业的其他日本人似乎不同。

后来的那几天,我几乎每天都从小旅馆走到海边,下海游泳,还租上一条亮黄色的舢板,学着别人的样子在海浪里飞舞,其快乐自然不是老门房说的那种虚假,南国还是拥有一番迷人的景观的。再后来,我又碰见过老门房,见他总对我笑眯眯的,心里觉得挺舒服。尽管他一直坚持说,这个南国是日本人自己虚构的概念,可他从来没有反对过大家到这里来度假,而且,他在我临走的那天握着我的手说:“明年再来啊,我可等着你。”这时,他的笑脸变得相当可爱。

第二年,又是一个酷暑,我准备再去南国,于是就打了一个电话给小旅馆。电话的对面是一个细声细语的日本女人,我跟她交代了什么时候到宫崎,还希望她安排一辆汽车到机场接站,她一一应答,并说马上就安排。听口气,她似乎是小旅店的老板娘。最后,我问她那位老门房是否还在,不料,她忽然提高了嗓门说:“他呀,早就不在这儿干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声音是十分生硬的。

阿富的邻邦

如果没有这样一个机会让我和阿富一同周游日本的话,也许我的文字表达依然会萎缩在某一框架之中。无疑,这类框架当然是可分的,有时也是可塑的。尤其对我这样用中日双语写作的人来说,可分与可塑近乎一场斗争。本来,中文之于我只是一个天然的状态,哪怕没有用心记住单词,从出生的那个瞬间起,每天的语音和万物的表情都是让我说话的资源。天生俱来的语言应该是母语,相比之下,日语之于我的存在却是另一番场景,日语是被人移植进来的,因为一开始的时候,我并不是一个好学生,而且曾经抗拒过老师那种填鸭式的外文教育,所以日语是冰冷的、无情的。

但凡有如此感受的人,无怪乎是头脑里积淀了许多印象,其中包括记不住语言时的焦急和记了忘、忘了又记的懊恼。不过,时间不会顾及这一切,尤其在移居日本十多年以后,我开始隐约地发觉,语言的可塑性往往是从冰冷与无情中诞生的。

文章一开头提到的阿富是我的好朋友,比我小10 岁,这次到日本来只是一位游客。阿富爱好艺术,日常的工作总是跟电脑、数码和平面设计打交道。据说,这次冬季到日本是他第一次离开祖国。日本的汉字尽管好认,但阿富对日语一窍不通。于是,我们的周游由此组合,一边是通晓日语的我,有时因为熟知而感到困惑,甚至会觉得中文受伤了。另一边是不懂日语的阿富,但他拥有绝对的新鲜感,好比是一只飞起来的燕子,不落地就不会有第二次飞翔的可能。

我们周游了10 天,这期间,阿富手中的数码摄像机始终是握在手中的,不仅握着,而且在看中某个光景的时候,他就开始拍摄,为了不引起路人的注意,他的摄像机只是低垂于腰间,有点像买完东西满载归宅的感觉。在东京路过一个弹子机的娱乐场,他像一缕青烟一下子飘进去了,那里面的嘈杂声对他而言就跟假的一样。在京都,我们偶遇艺伎在小路上碎步行走,他随即跟上,从容地拍摄艺伎的双脚,还有艺伎涂白的漂亮脖子。在名古屋一座墓地,他好奇日本人为什么不把死人的骨灰收好,反而一律都埋葬在墓地的石碑下。仅仅是好奇也作罢,他还轻轻地揭开石碑,居然从下面看见了尸骨留下的一串牙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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