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有时间,我还想写一些细节。因为我觉得,自打认识他以后,似乎总有一股怪力,以至于让我一看到替他画的这幅画时,都会忽然感觉他在某一个地方还活着。
为死者守尸六个小时
他的死很突然。那天他儿子给我打电话,只说了几句话:“我父亲今天去世了,他生前曾让我转告给你,希望你参加他的葬礼。”
他生前是开点心店的,浑身有一股十足的工匠气质。在一次品尝会上,主办方介绍他的业绩,说他为日本的传统点心工艺做出了突出的贡献。最令人吃惊的是,据说他每天晚上都要抱着面口袋睡觉,目的是让体温能感知面团儿,这样能把面和到传神的地步。
有人说,生者对死者的记忆往往是非常现实的。无论生前的他有多么荒诞,等到他离开我们的时候,你会发现他的日常是相当细致的,甚至也是十分精巧的。
时间很不凑巧,他的葬礼跟我回国的时间起了冲突,于是我打电话给他儿子,告诉他葬礼不能参加了,但“通夜”我一定去!
日本人死后至少要经过两个隆重的仪式,一个是“通夜”,另一个是“葬礼”。“通夜”要请亲戚好友一起为死者守尸。有的人到寺院的大殿去办,也有的人只在家里装扮一些黑白色的布就给操办了,理由是让死者在最熟悉的地方度过最后一夜!
他的“通夜”是在寺院举办的。当天深夜,我从神户赶到他所在的名古屋,就跟往常我找他去荣町一带喝酒一样,没有特别意识到他已经变成了彼岸的人。
“通夜”是在一片肃静的气氛中开始的,起先没有听见一丝声响,哪怕是众人的呼吸我也没听见。他横躺在棺材里面,从中泛出一股郁金香的味道,做点心时的工作服白白的,领口一点儿褶子都没有!他的面孔从棺材上方的一个窗口里面露出来,脸上显然涂了厚厚的胭脂,红红的,但没有光泽,有些像寺院墙壁上的灰瓦浸透在阳光里的色彩一样。
他是安详的,有时看上去甚至是快乐的,就像他的幽灵已经跟我们一起痛饮一样,别的我无话可说。众人围绕在他的棺材周围,说笑的、聊天的,就连一位父亲陪他的女儿在一旁复习功课的情景都跟死者的这道风景相互呼应,以至于叫我分辨不出死者与生者的界线。
当晚的一个通宵,到场的所有人都没有因为见到死者而悲伤,他或者她都没有流泪。“通夜”仿佛是一座为死者与生者而架起来的桥梁!
我算准了时间,只跟他,还有到场的大家待了六个小时就告辞离开了。因为日文“六”的发音是“Roku”,按日本地方话的意思是说“正儿八经”。我信这个说法, 而且,他生前动不动就喜欢用这个词。
另外再补充一点:日本人把“死尸”称为“死体”。在日语中,跟“死尸”一模一样的汉字排列似乎很难找到。
我课堂上的日本老人
二〇〇七年,我在京都的立命馆大学主持了一个名为《都市与农村》的专题讲座,主要讲采访许多乡村的感受。所谓“乡村”,一大半是日本的乡村。任期半年,课时十四节,每节九十分钟。
除了日本的国家节假日和我回国出差不得不休讲以外,大致每周上课一次。有课程的时候,我一般都提前去大学,喜欢到图书馆扎进一堆大学生当中,读读书,读书读累了,哪怕打个盹儿也感觉年轻了。
无论哪个国家,中国也好日本也好,但凡是个大学,基本上都是青春的象征!
有时观察一些老教授走路,他们走在校园里脚步显得轻,走到校外的大街上脚步就显得重。这或许是我个人的错觉。
上周,我跟往常一样去了大学。分明是五月天,气温却跟七月时一样,天气预报说京都市内的温度已经高达三十二摄氏度,天气越来越不正常。我走进了教室才发现中央空调还没有打开,坐满一百多名学生的教室像蒸笼一样。加之教室并不是阶梯教室,每个学生差不多都是肩并肩地坐着,贴身的距离也使得室内升温。
我跟教务部门商量,问可否打开空调。对方回答说:“眼下还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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