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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世风尘_高和(第五章(1)) 第(2/11)页

现如今,当我在日本立足并且有了相当稳固的地位以后,我在人去楼空的下班时间,经常会一个人静静坐在社长室里,看着窗外逐渐降临的暮色陷入对往事的追忆之中。朦胧恍惚的氛围中,我常常会渴盼我爸爸能伴随着那舒缓的、蓝黑色的夜幕来到我的办公室,我要向他述说,告诉他,他要求我做的一切,我都尽力而为的做到了,为此,我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家庭、亲情,乃至于我的健康。

我做不到的,并不是我没有努力,而是我的努力挣不脱命运的摆布。我希望,我爸爸能够理解我。

就在我弟弟学会走路,学会说话,能够跟我打打闹闹玩耍的时候,我们家的生存状态发生了巨大变化,我爸爸终于有了相对稳定的收入。那个时候,国家突然开始搞社会主义改造,不光是那些工商业者的财产统统归公,就是我爸爸他们那些天桥艺人,也要统统归公。不归公的,今后不准再在天桥各自为政耍把式挣钱。

我爸爸因为有北京武术协会理事的身份,又是中国体育协会的会员,尽管没有官身,却也必须带头响应国家的号召,不响应也不成。于是我爸爸归进了地质部组织的文公团,算是公私合营了,每个月领三十多块钱的薪水,成了国家正式职工。

有了稳定的收入,家里却更加穷了。那个时候,我们家已经有了姐姐我和弟弟,五口人,三十块钱,仅够买口粮的。从我记事开始,我们家就没有像模像样地吃过一顿饱饭。

我每天早上照例要五点钟起床,然后就是站桩、练武,我弟弟则还在**熟睡。等到他醒了之后,吃过简陋的早餐,一般是我喝一碗棒子面粥,他跟我爸爸可以吃一块烤得焦黄的窝头,我妈、我姐姐跟我的待遇一样,只能喝粥。然后,我领着我弟弟去上托儿所,我妈妈到街道上去糊纸盒,这个活是同院的刘婶给介绍的。我姐姐去上学。我爸爸则到文工团去上班。

刚开始我爸爸好像还挺忙碌,经常不在家,他们文工团要全国各地到处跑,给地质部散落在全国各地的下属单位慰问演出。每当他不在的时候,我妈妈就得把街道上的纸盒领回家来糊,糊一打纸盒可以挣两分钱。我妈妈的最高纪录是一天糊了十二打,挣了两毛多钱,我妈妈非常兴奋,那天给我们都吃了烤白薯。

再后来,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我爸爸他们不再出去演出,每天按点上班下班,我爸爸好像非常无聊、落寞,就像一只被圈进了动物园铁笼的野生动物,每天吃着饲养员扔进笼子的烂肉杂食,心里却向往着原野,向往着那艰难却又自由自在的原始生活形态。我爸爸开始把关注更多地集中到了我们身上,每天早上五点钟练功,成了我颠扑不破的生活规律。有的时候,实在起不来床,我爸爸就用毛巾浸上凉水,塞进我的被窝,我马上就被激棱得跳起来,手忙脚乱穿上衣服跑到外边去练功。

我练功的时候,经常能看到老白家窗户后面,白家三兄弟好奇、不屑的眼神。有时候,我爸爸不在跟前,他们就凑过来拿我开刷,问我练的这是什么把式,什么时候上大街要饭去,有的时候呈品字形把我围在中间,模仿我的动作,嘻嘻哈哈嘲笑我,说我练好了就该上街要饭去了。

“山东许,尾巴长,能拉多长就多长,一头在天桥,一头上房梁……”这是他们哥仨经常追在我后边嚷嚷的顺口溜。一般情况下,我爸爸要是在跟前,他们不敢嚣张。有几次,我爸爸不在的时候,他们嚣张,碰上刘大叔让刘大叔臭骂一通给轰散了。

幼年时期,我最恨也最怕的就是同院的白家三兄弟。老白家人丁兴旺,光是男孩就一气生下三个,其中两个小的还是双胞胎。另外还有三个女孩,一个个也是膀大腰圆,别人都吃不饱,我搞不懂他们家孩子怎么会那么壮硕。也许,这是品种问题,老白家那个品种,喝凉水都长肉,属于人类中的食草动物,就如河马、大象,天生就是大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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