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叫铁牛的人把我推倒在地,然后招呼着其他红袖标,押着我爸爸,一路呼喊着口号离开了我们院子。我跟在他们后边跑到大门外边,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把我爸爸抬起来,向装卸麻包一样扔上了大卡车,那辆大卡车的车帮上糊满了红色的大标语,整辆车似乎不是钢铁和木头制作的,而是用红色的大标语糊出来的。
卡车轰隆隆吼叫着疾驶而去,我怅然若失,胸膛里空空****,大脑里乱哄哄好像一个受到惊扰的蜂箱。我妈妈出来了,把我拉回了大院,让我跟她们一起收拾扔了满院子的家什破烂。我们把扔在院子里的桌椅板凳被褥衣服捡起来,搬回屋里。这个时候,白家兄弟们已经开始对我们实行专政了,他们在一旁对着我们喊口号:打倒历史反革命的狗崽子、一对狗男女两个反革命,生了一堆小反革命,打死你们……
过后,我妈妈告诉我们,那些红袖标不知道从哪得到的消息,说我爸爸是漏网的历史反革命,是国民党上校军官。我们兄弟姊妹听到这话,都傻了,打破脑袋我们也想象不出,我爸爸那样的人,怎么可能是国民党的上校,怎么可能是历史反革命。我们那个时候,没有分辨事实的能力,虽然我妈背过人一再强调,我爸爸是好人,绝对不是历史反革命,更不是什么国民党上校。然而,我们仍然陷入了深深的困惑当中,我心里,并不敢坚信我爸爸是无辜的,因为那些红袖标代表的绝对不是他们自己,如果是没着落没影子的事情,他们怎么能就那么样把我爸爸给押走了呢?
沉重的精神负担让这个红艳艳的世界,在我的眼中变成了灰色,变成了黑暗无比的末日。从那以后,我们在大院的孩子里变成了低级动物,变成了可以任由他们欺辱的异类。最可怕的是,不但精神上我们承受着难言的折磨,就是生活上,我们也因我爸爸被关押进了牛棚,立刻陷入了绝境。
辞职以后,告别了官府,坚守了对老爷子承诺,我爸爸带着我们一家,过着挣一天吃一天毫无保障的日子。**开始了,天桥的艺人们大都成了“四旧”的代表,被打成了牛鬼蛇神。即使我爸爸没被抓起来,实际上也不能再到天桥卖艺了。可是,不卖艺他还可以干别的,总不至于让家里没了任何收入。坐吃山空,总还得有山才行,我们家别说山了,连块像模像样的石头都没有。那些日子,我妈妈整天在外边跑,我们这些孩子也不知道她跑些什么,更不知道我们每天三顿饭她是怎么张罗出来的。
我们有我们孩子自己的世界,也有我们自己的麻烦。
我们最大的麻烦就是白家三兄弟。白老大让我制服过,曾经相当一段时间表现不错,很老实,再也没敢对我和我弟弟使坏。白家三兄弟跟我们实际上是一种冷战状态,谁也不搭理谁,他们有他们的圈子,我们也有我们的圈子,我们的圈子就是刘大叔家的丫头和他儿子。在我爸爸关押起来以后,我们仍然还能跟刘大叔一家正常交往,他们也没有做那个时代常见的划清界限之类的事情。
我爸爸成了历史反革命,我们就成了狗崽子,白家兄弟立刻原形毕露,而且变本加厉的欺负我们。身分的变化,让我和我弟弟这样的狗崽子彻底丧失了心理优势,在他们面前彻底失去了对抗意志。他们联络了胡同里的孩子们,对我们百般侮辱,我们出入都能听到狗崽子、反革命的辱骂声。不过,他们似乎又有他们的界限,那就是不直接跟我们动手,可能,那一次痛打,让他们心有余悸吧。
我弟弟现在就像一条乖巧可怜的小狗,整天依偎在我的身旁,似乎我取代我爸爸成了他的保护人。而我则不知不觉地也对弟弟产生了一种过去感受不到的爱怜、责任感,也许,这就是家庭遇到危难的时候,亲人之间自然而然产生的同命相怜、呼吸共存的本能意识吧。北京夏天的胡同热得要命,每到这个时候,胡同里就会有卖冰棍的小商贩经过,一路上吆喝着:“冰棍,五分钱一根,冰果白糖绿豆沙,好吃消暑败火,冰棍,五分钱一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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