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京剧三团在北京京剧团里只能算得上三流的,可是那个时候的京剧团还是国家事业单位,进去了就是铁饭碗。于是我弟弟就成了捧着铁饭碗的演员,开始跟着师傅学戏。他学的是武生,过去对我跟我爸爸的武术从来不感兴趣的他,竟然也开始练把式,每到周末,一大早就拉着我陪他到天坛去练把式。翻跟头、站桩、下跨、亮相,他练的那些把式都是花把式,我知道他没有功夫,练这些把式有风险,不小心就能闪腰捼腿,就胆战心惊小心翼翼地护着他。他翻跟头,我就得一直用胳膊给他做支点,他练得兴起,从来也想不到我的胳膊撑着他那已经成年的茁壮身体,要出多大力气。说实话,陪他练一天把式,比我自己练一天还累,有时候我受不了,抱怨,我爸爸就呵呵笑着说:“你弟弟练把式是为了在台上有个好站相、好架口,你这当哥哥的不帮着,谁帮着?”
我爸爸那个时候已经不能登台表演他的武术了,我练功夫是为了养家糊口,我弟弟练功夫是为了上台有个好架口,架口是行话,就是京剧武生在舞台表演的时候,一招一式的样子是不是好看。我挣的每一分钱都要老老实实地交给我妈妈,因为我是老大,老大就是养家的儿子。我弟弟从上班开始,却从来用不着给家里交钱,我们也没人想着朝他要钱,后来还是我妈妈觉得那样不公平,让他每个月起码要交个伙食费。
我弟弟兴趣广泛,小的时候爱斗蛐蛐、掀三角、顶拐等等一切跟玩字沾边的东西他都尝试过。长大以后,曾经迷过麻将、跳舞,有了工作和收入,又开始迷上了照相,买了一架二手海鸥120照相机,没事就到处跑着“摄影”,他把照相叫摄影,如果我们说照相,他就不高兴,好像贬低了这个玩意的品质。有时候,他来兴致了,也会给我们家人照相,真对不起弟弟,也许我土,我就习惯把那东西叫照相,不习惯叫摄影。他的功劳是,给我们家人,尤其是我爸爸留下了不少练功的相片。每当他拿着冲洗好的黑白照片回家让我们观赏的时候,我们家上上下下都会兴高采烈,倒也显得家里其乐融融。
我们兄弟情谊深厚,感情良好,这一直是令我爸爸和我妈妈舒心、放心的事情。万万没想到的是,在我结婚分房这件大事情上,我弟弟却提出了异议。
我妈妈当时解释:“你哥哥这么大岁数了,整天在外边忙着挣钱养家,现在好容易找了个对象,结婚没房怎么能成?再说了,我跟你爸爸在这平房住了一辈子,习惯了,住楼上上楼下楼还觉着不方便。”
我爸爸也说:“你也是的,你有本事带个对象回来,我跟你妈妈二话不说也给你住楼房。”
我爸爸这话说得有点别劲的意思,他以为这么一别,我弟弟也就没什么话好说了,道理很简单:谁要结婚,就先尽着谁安排房子,轮到下一个了,到时候再说。那个年代,多子女家庭都是这么办的,除非那些家里有好几套房子空在那儿等着给孩子甚至孙子结婚用的高干。平头百姓,都是这样走一步说一步,谁先结婚先给谁安排住的地方。
我弟弟闷闷地说出来一句话,惊得我们大家面面相觑,一时半会儿说不出话来:“我也有对象了,怀孕了,马上要结婚。”
从震惊中清醒过来,我妈妈还不太相信,追问了一句:“你说得是真的?”
我弟弟这一次也不再扭捏,提高了声音,坦然自若地说:“当然真的,是我们团的,刀马旦,你们要见,我随时给你们领回来。”
我爸爸传统得要命,未婚先孕对他而言那是大逆不道、丢人败兴到极点的丑事,听了我弟弟的话,涨红了脸,胡子都气得翘了起来,跳下炕抡起大巴掌就要朝我弟弟扇过去。如果那一巴掌扇下去,那就破了我们家的历史纪录,从小到大,我爸爸还从来没有打过他。
我弟弟也害怕了,本能地抬起胳膊护脸,眼睛却从胳膊上边可怜巴巴地瞅着我爸爸,我当时就在他对面,那眼神是那么无辜、胆怯、可怜。
我爸爸那一巴掌终于没有打得下去,骂了一句:“孽障畜牲”,然后跑到门外躲烦恼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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